第9天白昼。
黑市上空终年不散的霉气,被铜钱砸地的闷响冲开了一条豁口。
我坐在医馆深处的太师椅上,手边是一杯凉透的粗茶。
门外的长街吵得像开了锅,几乎要把那扇破烂的木门给掀了。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游医,凭什么把一味寻常保胎药抬到十万两?!你这是抢!”
“长乐侯府被你榨干了,如今你这黑心医馆,是想把京城大户的血都放干吗!砸了这门,把人拖出来!”
几个穿着绸缎的权贵管家在门外嘶吼。他们带着数十名家丁,手里举着棍棒,甚至有人点起了火把。长乐侯府散尽家财换来的“大病初愈”,彻底点燃了全城权贵的恐慌与贪婪。
谁都不想死。可当保命的价码高到足以拖垮一个家族时,他们骨子里的傲慢便化作了暴怒。
木门被砸得“哐哐”作响,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指尖轻轻扣着因果算盘。
就在门闩即将崩裂的瞬间,长街另一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让开!都给小爷让开!”
谢祈安的声音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狂妄。
紧接着,是沉重的木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声音。不是一辆,是整整十辆独轮车,由上百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黑市地痞推着,硬生生从人群中撞开一条血路。
“谢祈安!你懂不懂规矩!”一个权贵管家被撞倒在地,气急败坏地大骂,“这妖医哄抬药价,你还来凑什么热闹!”
“规矩?”谢祈安站在打头的木车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金核桃,笑得像个市井无赖,“小爷的规矩就是钱!嫌贵?那是你们这些穷酸玩意儿掏不起!”
他一脚踹开脚下的红木箱盖。
哗啦——
满满一箱子黄澄澄的大胤通宝夹杂着碎银,像瀑布一样倾倒在泥泞的街道上。
“砸!”谢祈安咬着金核桃,指着那群权贵家丁,“谁敢在这儿闹事断了小爷求药的路,给我拿钱砸!砸断腿的我给汤药费,砸死的小爷包管下葬!”
成把的铜钱和碎银被地痞们当成暗器,劈头盖脸地朝权贵人群里砸去。
惨叫声、咒骂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混成一团。金钱的暴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平日里自持身份的权贵家丁,在铜臭味的物理打击下,抱头鼠窜。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谢祈安的狂热,是最好的催化剂。这潭死水,终于彻底沸腾了。
第9天夜。暗医馆地下密室。
外面的喧嚣已经平息,但空气里的焦躁感却越来越重。
裴寂顺着石阶快步走下来。他走得很急,呼吸全乱了。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暗金长袍,此刻下摆溅满了黑市的烂泥,就连额头上也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晏医主。”裴寂没有坐,直接走到石桌旁,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停手吧。金玉楼的走账口子,要被撑爆了。”
我没有看他,手里握着青石药碾。
刺啦。刺啦。
粗糙的石面碾过枯黑的药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祈安今天带来的那几十万两,加上这两天全城权贵跟风涌入的死当现银,地下账目已经暴涨了数十万两。”裴寂的手指在发抖,“大胤的钱币流通是有数的。这么多现银凭空在市面上消失,又同时涌入黑市洗白,皇城司的探子只要不是瞎子,就能闻出味来。”
他盯着我的侧脸,眼底透着商人的权衡与恐惧:“账目全面暴走,国家机器会把目光死死钉在这里。这是找死。”
刺啦。
我将最后一粒药石碾成细粉,不紧不慢地用粗布擦了擦手。
“继续收。”我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来多少,收多少。”
裴寂僵在原地,像在看一个疯子:“那些钱一旦满载溢出,我们连掩盖的机会都没有!”
“我本来也没想掩盖。”我端起桌上的残茶,轻轻吹开浮沫,“猎犬既然循着金钱的味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回去。得赏他一口最毒的骨头。”
裴寂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因贪婪而失控的局面,这就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你这是要拉着整个金玉楼陪葬。”他咬着牙。
“你可以选择现在切断通道。”我放下茶盏,“但那些已经过你手的死当脏钱,你打算怎么跟侯府和那些权贵交代?”
他没得选。
裴寂死死盯着我,最终一言不发,转身走入黑暗的地道。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站起身,推开密室通往后巷的窄门。
夜雨刚停,黑市的排水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从袖管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只有一钱枯黑的药渣。
那是十年前,皇陵窃医案遗留下来的那一抹残毒特征。
我松开手指。
药渣无声地混进烂泥,顺着泛起绿苔的水沟,缓慢流向黑市外围那些皇城司暗探必经的死角。
骨头抛出去了。
[上帝视角切换]
第10天白昼。大胤皇城司驻地,案牍库。
江逾白像头走投无路的野兽般撞开大门。
他堂堂太医院正统医道巅峰、最重仪态的院判,此刻官袍上沾满臭泥,连发髻都散乱不堪。他的一双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死死抠着一些发黑的淤泥。
“都督!”江逾白扑倒在宽大的黄花梨桌案前,眼底迸发着违背常理的狂热,“暗探从黑市水沟里刮回来的废渣!我提炼出来了……这不是寻常的毒物!这绝不是凡人的医术!”
萧鹤骨披着玄色轻甲,双手按在桌面上。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江逾白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京城资金流动沙盘。沙盘上,几十条代表现银流向的红线,正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地下黑市的某个点上。
“这气味……这气味违背了太医院所有的药理!”江逾白浑身都在抖,声音尖锐得近乎劈裂,“十年前!这和十年前皇陵禁渊里渗出来的那丝余毒,同源同宗!这妖医到底是谁!”
萧鹤骨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
十年前,皇陵。禁忌毒理。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丝冰冷的杀机从眼底掠过。
他没有去接江逾白手里那块散发恶臭的泥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摊开。
掌心里,是一枚足赤金锭。
那是在长乐侯府车队里截获的。盲盒的找零。
“十万两长乐侯府的救命钱,几十万两谢家的现银,还有全城权贵这几天疯了似的套现。”萧鹤骨将金锭重重压在沙盘上那个红线汇聚的红点上。
金锭底部的暗纹,在窗棂透进的阳光下显得分外扎眼。
“金玉楼的暗记。”萧鹤骨冷笑一声,声音像刀片刮过冰面,“账目溢出来了。好一招借医皮洗钱的惊天大局。”
江逾白还在念叨着毒理的诡异,萧鹤骨已经一把抓起桌旁的绣春长刀,大步朝外走去。
“传令血滴子。”萧鹤骨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下达最高级别死锁合围令。”
“把整个地下黑市的耗子洞,全给我封死。”
[第一人称切换]
第10天夜。暗医馆。
我靠在那把残破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桌上的半盏残茶,水面突然泛起一圈极微小的波纹。
紧接着,是一圈又一圈。茶水开始荡出杯沿。
茶盏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咯咯”震颤声。
黑市上空的喧嚣不见了。那些为了活命而哀求的哭喊、为了抢药而互砸铜钱的辱骂,在这一刻,被一股绝对冰冷、绝对暴力的力量,瞬间碾成了死寂。
那是沉重的铁甲鳞片在一齐摩擦的声音。
成千上万重甲步卒的脚步声,伴随着战马压抑的响鼻,顺着地表的青石板,一路震动到地下深处。
哐当——
外围长巷的青砖墙被巨木强行撞塌。砖石碎裂的闷响,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奉皇城司都督令,封锁黑市全境!”
冷酷的军令穿透地层,像铁铸的巨网一样扣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密室尽头的墙角。那里有一根生锈的铁杆。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机括声。那是医馆表层的出口,还有黑市那些四通八达的浅层暗道退路。此刻,重达千钧的精钢闸门正一道道落下,将所有的活路彻底焊死。
这是大胤战力天花板的重兵死锁。在国家机器的绝对武力碾压前,任何个人的反抗都显得极其无力。
但我并不想逃。
我伸出苍白的手指,握住那根铁杆,幽幽地向下一拉。
面前的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无声地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幽暗的、一直通往金玉楼核心地下金库的密道。
猎物进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