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抢水风波平息后,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我靠在那把残破的太师椅上,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把非金非木的算盘。

这算盘没有拨珠的脆响。

它的轴是用阴沉木做的,珠子是一块块凝固的陈血。

这是一把因果算盘。

此时,最边缘的一颗血珠,正发出极其微弱的颤鸣。

颤鸣声里,透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怨气。

方向,在皇城内,长乐侯府。

[上帝视角切换]

长乐侯府,暖阁。

名贵的定窑茶盏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沈宝昭绣着并蒂莲的裙摆。

“死了?”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管事浑身发抖,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庄子烧得只剩灰了,二小姐的尸首都被烤成了黑炭,只认得出随身的玉佩……”

沈宝昭的手指绞紧了帕子,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那个低贱的庶妹,不过是她挑好的一个物件。一个用来替她生下孩子、稳固侯府地位的通房工具。

她本打算将人接回来,灌下哑药,送到姑爷房里。等生下庶长子,便去母留子。

如今人死了,她去哪再找一个八字相合、又好拿捏的容器?

满盘算计落空,一股浓稠的怨毒像杂草一样在沈宝昭心底疯狂滋长。

她恨不得亲手把那具焦尸再刨出来,一根根敲碎骨头。

就在这股恶念升腾到顶点的瞬间。

沈宝昭突然感觉心口一凉。

就像是有一根细长的、浸满冰水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穿了皮肉,扎进了心脉深处。

“呃——”

她猛地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从酸枝木椅上跌了下来。

“大小姐!”

下人们惊呼着扑上来。

沈宝昭张大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粗重的破风声。

一条细若游丝的诡异黑线,从她的锁骨下方慢慢浮现,仿佛一条活着的线虫,正顺着血管往心脏攀爬。

阎王丝,在恶念的催化下,终于结出了死绝的病灶。

“哇”地一声。

一口腥臭的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暗红的地毯瞬间被腐蚀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半个时辰后。

太医院的王太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被侯爷强拽进暖阁。

他抖着手,将两根手指搭在沈宝昭细弱的腕脉上。

刚一触碰。

王太医的脸色瞬间惨白,仿佛摸到的不是脉搏,而是一团狂暴的毒火。

一股微弱却极其霸道的毒理顺着他的指尖反震而上。

“嘶——”

他触电般收回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肚已经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乌青。

“太医,我女儿到底怎么了?!”长乐侯急红了眼,一把揪住王太医的衣领。

王太医跌坐在地上,看着床榻上气若游丝的沈宝昭,嘴唇不住地哆嗦。

“查不出病因……脉象断绝,五脏六腑犹如被抽干了生机……这,这不是病……”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侯爷,准备后事吧。此乃天谴之症,活不过月余了。”

暖阁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乐侯松开手,王太医瘫软在地。

“不……不可能……”长乐侯咆哮着踹翻了凳子,“快!去查!京城里哪还有隐世的圣手!贴榜,悬赏重金!倾家荡产也要治好她!”

[第一人称切换]

暗医馆内。

我指尖搭在那颗颤鸣的血珠上。

轻轻一拨。

“啪。”

血珠滑落到底,稳稳地卡在算盘轴上。

遥远空间外的哀嚎,我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这根阎王丝已经彻底扎了根。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晏医主。”

是那个黑市牙人,声音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我敛去毒瘴的一角,放他进门。

牙人弓着腰,双手举过头顶,递上一封没有任何标识的素面拜帖。

“南街商会孟寡妇的拜帖。说是想求见医主,谈笔大买卖。”

我没有接那张帖子。

孟云裳是个聪明人。她看出了解毒汤里的猫腻,想借我的手去对付长乐侯府。

“退回去。”

我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顺便替我放个风声出去。”

牙人赶紧竖起耳朵。

“就说,无名暗医馆,专治天下群医束手之症。”我慢条斯理地开口,“特别是……那种太医院都不敢沾手的天谴怪病。”

牙人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在这黑市混了半辈子,最懂怎么把一句话变成杀人的刀。

“小的明白。”他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这阵风,会经由孟云裳的手,精准地吹进已经陷入绝望的长乐侯府。

夜色渐深。

石壁缝隙里不再有光透进来,外面的长街也安静了许多。

我点燃了手边那盏缺了口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刚亮起,一道修长的人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医馆门内。

他穿着一身暗金纹路的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脚步极轻,跨过门槛时,都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金玉楼楼主,裴寂。

我没有意外。那套汝窑茶具,本就是他投石问路的石子。

“晏医主的迷神毒瘴,连我手底下的死士都近不了身。这手法,京城里找不出第二家。”

裴寂没有客气,自顾自地拉过一张破旧的方凳坐下。他看了一眼我面前那把因果算盘,目光微微一顿。

“我进门前,听说黑市里在传,医主能治太医院都束手的天谴之症。”裴寂紧盯着我的眼睛,“这风声,放得太巧了些。医主这是在给谁下套?”

他的试探很直接。

我拿过一个粗陶碗,提起缺嘴的茶壶,倒了一杯浑浊的陈茶,推到他面前。

“裴楼主送了茶具,我总得请你喝杯茶。”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今夜过后,会有一条大鱼咬钩。他们会带着半副身家来我这里买命。”

裴寂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碰那杯粗茶,而是将翡翠扳指套在大拇指上,转了半圈。

“医主好胃口。但能在京城拿出半副身家买命的,绝不是普通人家。这种带血的脏钱,黑市的钱庄都不一定敢收。”

他是在提醒我,有命赚,没命花。

“所以我需要金玉楼。”

我双手交叠,搭在身前。

“盲盒诊金,只收现银。这笔庞大产业套现后的钱,我吃肉,金玉楼喝汤。洗钱的渠道,归你。”

裴寂的眼神深邃了起来。

他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也是地下规则的掌控者。他清楚这背后代表的庞大利益,但也清楚其中的风险。

“哪家的大鱼,值得晏医主开这么大的海口?”他问。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长乐侯府。”

裴寂的眼皮微微一跳。

长乐侯府,大胤顶级的权贵。

“你疯了。”裴寂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亡命之徒,“那是皇亲国戚。他们的钱,烫手。”

“烫手?”

我扯了扯唇角,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几滴粗茶溅在木桌上。

“侯府的命,从今天起按两称。”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逼仄的医馆内震出了一丝回音。

“他们不给,我就抽干他们的血,剔光他们的骨。这笔洗钱的买卖,金玉楼若是不敢接,我去找别人。”

寂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裴寂盯着我看了许久,似乎在评估我这句话的分量,又似乎在衡量这背后深不可测的底牌。

最终,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晏医主这盘棋,真是凶险到了极点。”

他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端起那杯粗糙的浑浊陈茶,一饮而尽。

“这笔买卖,金玉楼接了。”

利益的绳索,在这一刻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就在裴寂放下茶杯的瞬间。

他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拢,眼神突然一凝,转头看向医馆外。

我也察觉到了。

地面在震动。

不是那种寻常的马车颠簸,而是一种沉闷的、极其规律的震颤。

那是重甲步兵的战靴,整齐划一地踩在黑市石板路上发出的回响。

每一步,都带着森寒的杀气,连空气中的气流都被这股压迫感挤压得滞涩起来。

与此同时。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夹杂着沉重的车轮碾压泥水的声响。

“晏医主。”裴寂站起身,走到门缝边往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看来,你的大鱼到了。而且……还引来了最麻烦的恶犬。”

我没有起身,只是将手重新覆在因果算盘上。

透过木门的缝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外面的气息。

左侧的巷口,一队长长的车队被硬生生逼停。为首的马车上,挂着长乐侯府的灯笼。车辙印压得极深,里面装满的,是用以买命的地契。

而在右侧的巷口,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来。

玄色飞鱼服,绣春刀。

铁甲暗卫将整个黑市外围封得水泄不通。

两拨人马,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同时堵死了无名暗医馆狭窄的出口。

而那股熟悉而阴冷的绝死气息,正穿过薄薄的门板,牢牢地锁定了我的位置。

萧鹤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