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天。金玉楼,地下密室。
我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萧鹤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是被强行镇压了十年的绝症,在尝到短暂生机后,疯狂反噬躯壳的本能。他的手还死死撑在冰冷的石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将散落在膝盖上的因果算盘重新拿稳,食指百无聊赖地拨过一颗木珠。
啪。
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角落里的裴寂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算算时辰。”我撩起眼皮,看着萧鹤骨被冷汗浸透的下颌线,“都督的那位江院判,此刻应该已经把提取出来的东西,整理成册,准备送进宫里了。”
萧鹤骨猛地抬起头。那双尚未完全褪去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里的杀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十年前,皇陵禁渊。先皇下令封存的旧案毒理,被我随手混在了黑市排污沟的废渣里。而你的江院判,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猎犬,亲手把这道催命符给翻了出来。”
我倾下身,看着他那张渐渐紧绷的脸。
“你的部下马上就要把夺嫡的死证呈给圣上了。”我声音很轻,像在谈论茶馆里的说书段子,“都督,你还拔得动刀吗?”
萧鹤骨的下颌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错位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龙椅上那位的脾性。皇陵旧案的知情人,尸骨早就填了万人坑。如果江逾白把同源毒理捅上去,不仅江逾白要死,连带着整个皇城司,全都会被当成越界窥探皇室阴私的逆党。
更何况,他现在的命,就拴在我指尖那根看不见的阎王丝上。
进,是天子灭口的屠刀。
退,是断绝解药的万毒噬心。
我把这个首尾咬合的阳谋,硬生生拍在这位大胤战力天花板的脸上。
“妖女……”萧鹤骨喉咙里溢出一声困兽般的粗喘,他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你把皇城司当成了你的挡箭牌。”
“是共犯。”我纠正他,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土,“回去吧。去把你的忠犬拴好。暗医馆的门,明天还要照常开张。”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身后传来长刀撑地的钝响。萧鹤骨缓慢而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再出刀,只有沉重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被刀风劈碎的石壁缝隙外。
[上帝视角切换]
第17天。皇城司据点。
雨下得很大。江逾白将那卷写满推演步骤的毒理残卷死死护在怀里,外面罩着厚重的蓑衣。
他推开停尸坊的门,刚要迈步,却猛地停住。
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一排黑甲血滴子。大雨砸在铁甲上,溅起灰白的水雾。
萧鹤骨站在屋檐下。他身上的暗红官服已经被雨水打湿,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底却像结了一层冰。
“都督。”江逾白上前一步,声音里透着狂热,“下官找到了!黑市那妖医用的毒,与十年前皇陵旧案同源!只要将此物呈送御前,就能……”
“拿下。”
萧鹤骨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两名黑甲卫悄无声息地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江逾白的肩膀。蓑衣被粗暴地扯落,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官帽。
江逾白愣住了。
“都督……你这是做什么?”他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更为粗暴的压制,“那是妖医祸乱京城的铁证!”
萧鹤骨走到他面前,伸手,毫不留情地扯下他腰间的皇城司令牌。
“皇城司办案,从不碰越界的石头。”萧鹤骨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空洞,“江院判染了恶疾,神志不清。即日起,软禁地牢,任何人不得探视。那几盆枯死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
江逾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令牌落入上司手里。
他嘴唇颤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凄厉地大喊:“你阻我?那妖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药!你要包庇一个触碰皇权禁忌的灾灵!”
萧鹤骨没有看他。
江逾白以为他在包庇妖女,根本不知道,他的上司是在用这种方式,保住整个皇城司不被天子的屠刀连根拔起。
忠诚与求生,在这个雨夜,被斩得粉碎。
“押下去。”萧鹤骨转过身,背影融进灰暗的水幕里。
[第一人称切换]
第18天。黑市交界处。
我站在街角一间废弃茶楼的二层暗窗后,透过半掩的缝隙,冷眼看着下方排成长龙的撤退队伍。
皇城司的黑甲卫正将一箱箱查抄来的现银搬上马车。那些都是谢祈安昨日为了给我解围,像疯子一样砸出来的钱。
军阵前方,副将按着刀柄,满脸的不甘。
“都督,咱们就这样撤了?”副将忍不住上前,“那暗医馆就在眼前,现在收兵……”
萧鹤骨骑在黑马上。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的大氅,将面容遮挡在兜帽下。
他没有回答副将的质问,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因为装得太满而裂开的木箱上。
几枚谢家的铜钱滚落出来,沾着泥水,停在马蹄边。
萧鹤骨的视线突然凝滞。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那几枚铜钱的边缘,正隐隐泛着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我暗中附着上去的微量阎王丝暗香。
萧鹤骨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他手底下那群正汗流浃背搬运银两的军卒。凡是接触过那些“脏银”的人,手背皮肉下都开始浮现出极淡的乌青。
毒网,早就渗透了。
我用谢祈安的钱,在皇城司的眼皮底下,给这群国家机器的心脉上,全都套了一层无形的绞索。
萧鹤骨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今日敢下令继续搜查,他手底下的这支大胤最精锐的血滴子,就会在顷刻间化为一地吐血的死尸。
连同他自己。
冷风穿街而过。
副将还在喋喋不休:“都督,只要您下令,末将这就带人冲进金玉楼……”
铮——
一声锐鸣。
萧鹤骨骤然拔刀。
暗红色的刀锋划过一道残影,刀背重重拍在副将的胸口。副将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泥水里,发髻被刀气当场削断,散乱如草。
“本督的话,你听不懂?”萧鹤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透着死寂的戾气,“所有查抄痕迹,立刻抹平。谁敢再提暗医馆半个字,军法处置。”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满腹疑问的军卒,在这绝对的暴力震慑下,迅速低下了头。
我放下撑着木窗的短棍,转身离开窗边。
最锋利的国之利刃,自行卷了刃,转过头来,成了我暗医馆门前最坚固的防卫伞。
第18天夜。暗医馆内室。
外面的街巷重新亮起了红灯笼。
黑市解封了,危机解除。
我盘腿坐在榻上,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因果算盘。
只是这一次,我的指尖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死死咬着牙,还是没能压住。
噗。
一口黑血喷在面前的白木小桌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苍白的皮肤下,几条细细的黑线像活物一样游走、鼓胀,带来刺骨的撕裂感。
强行压制萧鹤骨那种级别的十年枯竭绝症,透支了我太多的心力。阎王丝虽然能控人生死,但反噬也同样霸道。
十五之夜快到了。
万毒噬心的反噬期,正因为这几日的消耗,在提前向我逼近。
我闭上眼,将体内暴动的气血强行压回深处。
[上帝视角切换]
第18天。皇城司地牢。
潮湿阴暗的牢房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江逾白靠在生了锈的铁栅栏上。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剥去,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但他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几片没来得及被烧掉的毒理残卷。
那是他在被软禁前,拼死从衣袖夹层里藏下来的。
他没有喊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借着微光,死死盯着残卷上的推演墨迹。
“同源……皇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那行字记录着这种毒理的致命特性:它会掠夺地脉生机,令特定土壤里生长的红花,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无故枯萎。
江逾白猛地抬起头。
红花枯萎。
他突然想起来,前几日长乐侯府的那位二爷四处求医时,曾在太医院抱怨过一句——他长姐院落里的那些名贵红花,这几日全都死绝了。
线索,在黑暗中诡异地连成了一条线。
直指长乐侯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