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泛着血光的眼眸,死死锁在石缝后。

刀锋离我喉咙仅剩半寸。

刺啦——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头顶炸开。本就不堪重负的断龙石,在萧鹤骨内力灌注的第三次劈砍下,彻底崩裂。

无数重达百斤的碎石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金库中央的黄花梨木案上,扬起漫天呛人的灰土。裴寂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像一只待宰的鹌鹑般缩在墙角,死死捂住头脸。

沉重的军靴踩碎了地上的断木。

萧鹤骨从弥漫的烟尘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都督的玉冠,长发散乱在肩头。那身用冰蚕丝织就的暗红官服上,此刻沾满了外间金库里飞溅的毒水与泥点。

那把刚刚斩断精钢的唐刀还滴着某种粘稠的黑液。随着他的逼近,锋锐的刀尖在石板上拖行,划出一道锐鸣,一路擦出猩红的火星。

没有废话,没有审问,也没有任何例行公事的开场白。

猎犬已经咬到了骨头,不再需要多余的狂吠。

我依然靠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身上的阎王丝毒瘴,早已被我一丝不漏地收回了皮囊之下。我现在的气脉,干净、微弱,就像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的深闺千金。

萧鹤骨停在我面前。

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墙角长明灯投来的微光彻底遮蔽,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他投下的冰冷阴影里。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目光如同实质的毒蛇,从我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一路滑向我毫无防备的颈动脉。

然后,他动了。

当啷。

长刀被他随手掷向一旁,“铮”地一声,齐根没入坚硬的石壁。

下一瞬,一只长满粗糙老茧、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手,夹杂着凌厉无匹的掌风,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

巨大的力道让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连人带椅将我猛地向后推去。太师椅的木脚在石板上狠狠刮擦,发出钝响,最终重重撞上后方的石墙。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喉骨发出一声危险的脆响,呼吸被瞬间切断。

我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任何权臣的阴谋算计,只有最纯粹的、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杀意。以他的武力,只要五指再收紧半分,我的脖子就会像枯树枝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折断。

但我没有挣扎。

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放松了肩颈的肌肉,配合地将修长脆弱的脖颈暴露得更加彻底。

他手指上的老茧磨得我下颌生疼。他在等,等我濒死的反抗,等我用毒,等我露出破绽。

可我什么都没做。

时间在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滴答。

密室角落,一滴渗漏的地下水敲在石板上。

子时,到了。

萧鹤骨那只钳住我喉咙的手,突然诡异地痉挛了一下。

就这微不可察的一下,原本卡死气管的虎口,松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我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当,缓慢地吸进了一口混浊的空气。

他那双本该坚如磐石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微微垂下视线,看向他的手背。原本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跳动着,仿佛有什么活物要在他的皮肉下破茧而出。

豆大的冷汗,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砸落,“啪嗒”一声落在我的锁骨上。

冰凉刺骨。

他体内的绝症,在这阴湿的地下,在子时阴气最重的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暴走了。

那是整整十年,连太医院所有大能都束手无策的枯竭之痛。理智告诉他,现在就该立刻捏碎我的喉咙,彻底结束这场危险的追捕。可他那具病入膏肓的躯壳,却在疯狂抗拒主人的意志。

在长久的疼痛折磨下,他的身体已经对周围任何可能缓解痛苦的气息,产生了本能的渴求。而我,这个刚刚卸下所有防御、身上残留着极淡药香的妖医,就像是一副行走的镇痛剂。

杀意与求生欲,在他的脑海中发生着惨烈的撕扯。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喉间溢出困兽般压抑的粗喘。那只扼住我的手,骨节泛白到几乎要刺破皮肤,却怎么也按不下去那最后致命的半寸。

我轻轻叹了口气。

缓缓抬起右手。

冰凉的指尖没有任何攻击性地,轻轻覆上他发抖的手背。沿着那暴起的青筋,极其缓慢地抚摸。

在这个距离,甚至不需要动用内力。我体内的阎王丝顺着肌肤的触碰,如同一缕细不可察的游烟,悄无声息地探入他跳动狂乱的脉搏。

“都督。”我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丝戏谑的慵懒,“这颗心,若没有我的线缝着,今夜可就真的裂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探入他脉搏的指尖,顺着他的经脉,轻轻一勾。

啪。

那是无形的丝线精准缠上病灶死穴的声音。

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剧痛,在阎王丝探入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天敌,骤然停滞。随后,被一种霸道却又令人沉沦的清凉感强行镇压、抚平。

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萧鹤骨猛地僵住。

他眼底的猩红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的涣散,身体的求生本能压倒了理智。

他不得不松开我的喉咙。

失去支撑的高大躯壳,顺着石壁缓缓滑落。那个上一刻还不可一世的帝国猛虎,此刻单膝跪在我的太师椅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一只手死死揪住心口发皱的衣襟,另一只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汗水彻底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滴。

对生存的渴望,剥夺了他作为上位者最后的尊严。

我揉了揉脖子上迅速泛紫的掐痕,重新舒舒服服地靠回椅背上。

“感觉好些了吗?”

我将落在地上的因果算盘捡起来,搁在膝盖上。食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木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死死盯着我。

痛楚的潮水褪去,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萧鹤骨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他眼底的屈辱,迅速化作了实质的恼怒。一个执掌生杀大权、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特务头子,怎么能忍受自己像一条发病的狗一样,在一个阶下囚面前跪地喘息?

他猛地转身,反手握住那柄钉在石壁上的长刀刀柄。

手背肌肉贲张,被压抑的杀意再次暴起。

刀锋被用力拔出,在昏暗的密室里划出一道冷厉的半圆,带起一阵刺骨的劲风,直指我的眉心。

“你以为,靠这点把戏就能活命?”他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眼底重新燃起戾气,“妖女,我会把你削成人棍,关进诏狱,让你日日夜夜替我续命。”

我看着那近在咫尺、甚至能倒映出我睫毛的刀尖,没有躲,只是慵懒地往后靠了靠。

“你大可以试试。”

我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在半空中虚拢。

然后,我漫不经心地,往上一挑。

噗通!

萧鹤骨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当胸砸中。长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在石板上砸出一串火星。

他再次双膝砸在石板上,这一次连腰都直不起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身体因为痛苦而剧烈痉挛。

他看不到,但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

一条细微的黑线,正死死缠绕在他的心脉上。只要我稍微动动手指,那根线就会像绞索一样,彻底勒断他的生机。

我站起身,踩着一地的碎石,走到他面前。

抬脚,踩在那柄暗红色的长刀上。

“都督,搞清楚状况。”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抖的脊背,“现在,不是你在抓我。”

“是你,在向我求生。”

密室的角落里,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

裴寂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十指深深陷入脸颊的皮肉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亲眼目睹了这场荒诞且令人窒息的对弈。那个能让整个京城闻风丧胆的血滴子头目,此刻就像一个被抽了脊梁的提线木偶,被那个苍白的女人轻易地捏在掌心。

裴寂的目光僵硬地从两人身上移开。

他看向密室门外。透过石壁被刀气劈开的裂缝,他看到了外间满地依然散发着恶臭的黑水烂泥。

而在那堆被腐蚀的废墟正中央,一块毫发无损的纯金地砖,正安静地躺在毒瘴退去后的角落里,闪烁着刺目、嘲弄的金光。

那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连纯金都能瞬间融化的毒瘴。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逼他交出销金窟、彻底斩断他后路的心理骗局。

裴寂眼底最后一点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彻底粉碎了。他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将身体往阴影里缩得更深,掐断了脑子里最后一丝反叛的念头。

[上帝视角切换]

第15天。皇城司驻地,最深处的停尸坊。

夜风卷过残破的屋檐,带起一阵难闻的腐臭。

江逾白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他平日里最珍视的白丝手套早已被染成了黑色,指尖被微弱的毒理反噬,腐蚀出了几个血泡。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病态的狂热。

面前长长的验尸桌上,摆着几个透明的琉璃盏。里面装着从黑市排污沟里刮取回来的、已经被他用药液稀释了数百倍的废弃药渣。

他屏住呼吸,用银针小心地挑起一滴黑色的汁液,缓缓滴入旁边一盆普通的红花盆栽中。

呲。

没有剧烈的腐蚀声响。但就在下一刻,那盆原本生机勃勃的红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了生命。茎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焦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簌簌落在泥土里。

江逾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银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那盆枯死的红花,呼吸急促得像拉响的风箱。

不是寻常的毒。这是掠夺生机、改变因果的禁忌之术。十年前,皇陵禁渊。那场让太医院所有正牌国手三缄其口、让先皇下令将卷宗彻底封存的旧案,当时留在现场的毒理残渣,和眼前这盆红花的枯萎状态,一模一样。

“同源……”

江逾白喃喃自语,声音里夹杂着深深的恐惧与无法抑制的兴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琉璃盏,将刚刚写满推演步骤的毒理残卷死死护在胸前。

他不知道黑市里的妖医是谁。但他知道,只要把这个残卷呈给宫里那位……大胤的天,就要被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