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烛!侯爷有令,即刻随我回京!”
伴着破旧木门被踹裂的巨响,一阵腥风混着早秋的寒意卷了进来。
木屑飞溅。
砸在我浆洗得发白的衣摆上。
我没有回头。
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把断了一齿的木梳,正对着那面昏黄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苍白,慵懒,眼底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死气。
我的脚边,躺着一具和我身段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尸。
侯府的接亲管事大步跨进门槛。
镶金的皂靴踩在干瘪的血迹上,他嫌恶地皱紧了眉头,抬手掩住口鼻。
“二小姐,侯夫人慈悲,给你寻了门好差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施舍与不屑。
“大姑爷房里正缺个听话的通房。你这身贱骨头,能去伺候大姑爷,也算有了个归处。”
听话的通房。
贱骨头。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扯出一丝发冷的弧度。
前世,我也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救赎。
为了那点可笑的血脉亲情,我像条听话的狗一样被牵回京城。
任由他们抽干骨血,榨干我恩师留下的最后一滴药理。
换来的,是乱葬岗上野狗啃食的残躯。
如今重活一世。
我的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每月十五万毒噬心的痛。
那种清醒地感受着经脉一寸寸断裂、皮肉一寸寸溃烂的痛。
深入骨髓。
我缓缓转过身。
管事正轻蔑地看着我,腰间的横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他根本没低头看地上的女尸,只当我是在害怕,是在抗拒。
“别磨蹭。”他用刀鞘重重敲了敲桌沿,“自己走,还是我绑你走?”
我看着他。
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
一丝肉眼难辨的暗气,顺着我的唇角逸散而出。
那是我的阎王丝。
管事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下一瞬。
他如同一截被抽空了生机的枯木,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横刀摔出老远,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涣散。
额角的青筋根根凸起。
皮下隐隐浮现出一丝诡异的黑线。
经脉滞涩。
形同废人。
他大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能发出“嗬嗬”的诡异气音。
我没有看他第二眼。
弯下腰,将地上的无名诡尸拖到床榻上。
这是我前世毒理实验的失败品。
骨相与我极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我脱下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旧衣,一件件套在女尸身上。
动作缓慢。
甚至称得上细致。
在这间逼仄阴暗的偏房里,我像是在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祭祀。
只在拉扯女尸领口时,我刻意停顿了一下。
女尸的锁骨处,光洁平滑。
而我真正的锁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陈年旧伤。
那是我曾经为了替长姐沈宝昭试药,生生剜去一块肉留下的疤。
他们以为我忘了。
但我没有。
这具少了伤疤的女尸,是我留给侯府的第一个惊喜。
若是他们连尸体都认不出。
那这出死遁换甲的戏,该有多无趣。
我走到管事身边。
他正死死盯着我,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眼神里终于有了深深的恐惧。
我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从他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三百两白银。
那是长乐侯府打发我的买命钱。
我将钱袋在手里抛了抛,听着碎银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然后,随手拿起了桌上那盏半满的油灯。
“一路走好。”
砰。
油灯碎裂在堆满干草的床榻边。
火苗如同压抑已久的恶犬,瞬间窜起,露出狰狞的獠牙。
火光映亮了我苍白慵懒的脸。
烈火迅速吞噬了伪造的无名诡尸。
也吞噬了倒在地上疯狂抽搐的管事。
浓烟滚滚。
皮肉烧焦的恶臭,逐渐掩盖了原本的腥气。
所有毒杀的痕迹,都将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我转过身,将钱袋系在腰间。
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炼狱,大步踏入夜色。
[上帝视角切换]
两里外,秋夜的密林。
树影婆娑,冷月如霜。
萧鹤骨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一双桃花眼微眯,阴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半截断枝。
他在找人。
一个试图窃取皇城司密报的隐秘刺客。
只差一步,他就能斩断那人的喉管,听那美妙的骨裂声。
但这一步,他停住了。
因为远处的夜空中,突然爆开一团冲天的火光。
烈焰撕裂了黑暗,将半个天幕映得通红。
那是侯府庄子的方向。
萧鹤骨的眉头微微蹙起。
火光中,似乎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死寂气息。
比起那个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刺客,这把突如其来的火,反倒勾起了他病态的兴致。
他收回视线。
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毫不犹豫地朝着火海的方向掠去。
[第一人称切换]
夜风很冷。
我走在庄子外围的荒道上。
身后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天际,浓烟彻底遮蔽了头顶的残月。
我步子不快。
甚至有些散漫。
脱离了侯府的牢笼,连周围刺鼻的焦糊味,闻起来都顺畅了些许。
但我没有再走出第三步。
因为前方的去路,被封死了。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拦在了荒道中央。
玄衣。
长刀。
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属于高阶武者的浓烈杀意。
杀意像一张无形的沉重罗网,瞬间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五脏六腑都传来被碾压的痛感。
我抬起头。
看清了那张脸。
面若桃花,却透着股阴鸷莫测的冷。
大胤战力天花板,皇城司都督。
厉王,萧鹤骨。
他没有看我。
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那片熊熊燃烧的废墟上。
“纵火灭口?”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意。
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夜色。
锵——
长刀出鞘。
森寒的刀光晃了我的眼。
他将我当成了那个纵火灭口的刺客同党。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是皇城司的规矩。
刀锋直指我的咽喉。
距离不足三寸。
我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散发出的冰冷死气,贴着我的皮肉游走。
我没有退。
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后退只会死得更快。
我的目光顺着那雪亮的刀身,缓缓上移。
最终,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他呼吸的节奏,很轻。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在这个距离下,我几乎能看透他隐藏在那副皮囊下的东西。
那是绝症的腐朽气味。
“你想杀我?”
我开口了。
声音不仅没有发颤,反而透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萧鹤骨的刀尖逼近了一寸。
极其轻微地,刺破了我咽喉表皮的一点血丝。
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
我没有理会颈间的刺痛,继续看着他的眼睛。
“每日子时。”
我缓慢地陈述。
“心脉如冰锥刺骨。”
萧鹤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发作时,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烹煮,痛不欲生。”
我扯了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只能靠百年玄冰压制。”
“这刀,你现在还挥得下吗?”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的火烧木材的噼啪声。
萧鹤骨握刀的手,僵住了。
那股将我牢牢锁定的杀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在震惊。
在这个世上,他的绝症是最高机密。
而我,一个刚刚从火海中走出的猎物,却用最平静的语气,一口道破了他的死穴。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足够了。
我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指尖微动。
借着火光的掩护,一缕极其细微的毒网阵纹在暗中悄然成型。
与此同时,一枚灰色的药丸滑入掌心。
砰。
药丸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浓烈的白烟混杂着周围未散的黑烟,瞬间炸开。
视线被彻底剥夺。
我没有任何犹豫,像一条滑溜的蛇,借着烟雾遁入了一旁的密林。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你的命,我先记下了。”
[上帝视角切换]
同一时刻。
京城,长乐侯府。
华丽的闺阁内,名贵的沉水香袅袅升腾。
沈宝昭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
手中的丝帕已经被绞得变了形,指节泛着青白。
她端庄华贵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在人前维持的温婉。
只有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厌恶。
“接亲的队伍,还没到吗?”
她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丝怨毒。
那个低贱的庶妹。
不过是给她铺路、替她生孩子的通房工具。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沈明烛这个名字。
一丝恶念,在她的心底疯狂滋生。
她并不知道。
这份跨越了空间的怨毒,正是某种禁忌因果律毒网的最好养料。
在这股恶念的催动下。
她白皙的心口处,皮下极深的地方。
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黑色丝线,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
微弱。
却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