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有等那层金装自己褪去。他反手将指尖残留的黑血,死死按在地下的阵纹核心罗盘上。

“爆。”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酝酿。他在十一阶巅峰的乱码视野里,精准捕捉到了那声微弱的“喀”响。那是死锁木马完全嵌合的信号。

神魂深处。

原本严丝合缝的天道排异齿轮,在高速运转中猛地一顿。那段包裹着大荒深渊底层指令的死锁代码,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生铁,硬生生砸进了精密的高维逻辑链条里。两组代表“净化”与“循环”的庞大齿轮瞬间卡死,摩擦出大片刺眼的红黑相间乱码。

天空中。

澹台夜弦金身面孔上,那沉浸在纯净药力中的迷醉神情,突兀地凝固了。

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突变。纯净本源化作的镇痛糖衣被死锁的爆发瞬间绞碎,剥去了伪装,露出了里面高度浓缩的深渊水毒。

上一息,她还在贪婪地舔舐着甘霖。

下一息,万千把生锈的钢锯同时在她腐烂的天道血脉里拉扯。

“啊——”

一声绝不该属于神明的凄厉尖啸,从那张没有五官的金色面孔中撕裂出来。

神躯在半空中剧烈痉挛。原本完美无瑕的金光外壳上,突兀地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黑色脓包。那些被死锁卡住无法剔除的杂质,在神魂内部疯狂反噬。

高维的排毒机制彻底瘫痪。这种滞涩感,对常年依赖天道循环的神明来说,比凌迟更令人发疯。

李长生没有看天上的惨状。

他双膝半跪在泥浆里,左手掌心被半融化的玄铁地基磨得血肉模糊,右手十指在阵纹罗盘上疯狂拨动。

七窍涌出的鲜血已经不是滴落,而是连成血线顺着下巴淌下。他的耳膜因为算力超载发出刺耳的物理蜂鸣,视网膜上的乱码飞速闪烁,几乎要将他的眼球烧穿。纯净本源已经清零,他现在纯靠着窃天体对痛苦的钝化在硬扛。

他在做一件比投毒更疯的事——建立倒灌通道。

法相内部因为排异齿轮卡死,出现了一个长达三息的逻辑漏洞。

李长生死死咬住这个漏洞,将法相的底层数据接口,与沉香岛地下庞大的毒阵网络,进行了不可逆的对接。

无形的因果线顺着刚才毒饵抛出的轨迹,被强行拉扯成一条粗壮的代码管道。管道的一端像吸血的蚂蟥死死扎在法相的排毒口上,另一端,连着沉香岛最底层的物理自毁阀门。

“通道,开。”

李长生吐出一口带内脏碎块的血,声音像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

但他一个人的算力,只能在逻辑维度上搭桥。要把成千上万吨的归墟水毒逆向轰入神明的神魂,必须依靠底层的物理泵机来提供动能。

天上。

无法排毒的剧痛,让澹台夜弦残存的理智彻底被野兽的本能取代。既然在逻辑层面无法剔除毒素,那就把投毒的源头在物理层面彻底抹去。

金身猛地在半空张开双臂。

没有蓄力,没有诵念高贵的法则。万千道刺眼的降维金光,化作实质的毁灭光柱,像一场无死角的暴雨,朝着沉香岛地表倾泻而下。

每一滴金光,都是高维质量的坍缩。

风暴悬停在废墟上空十丈。

空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脉腐烂气味和极度的高压。沉香岛本就破碎的基座在这股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地下暗河的水位被强行压低了数米。

面对神罚洗地,李长生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算力去分心防御。他所有的精神都焊在罗盘上,维持着那条脆弱的代码通道。只要罗盘一断,倒灌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一缕灰败的阴气,从他眉心突兀钻出。

幽若微半透明的灵体刚一暴露在神威下,表面便如被烈火灼烧的干纸,迅速卷曲、开裂。

她没有看天上的风暴。

她苍白的手指猛地刺入自己的胸口,狠狠向外一拉。

一团黯淡的香火记忆被她硬生生扯了出来。那是她上一世在香火河边苦等万年的执念本源。

阴气化作实质的灰线。她死死咬住下唇,十指翻飞,将那些燃烧的记忆作为缝补的丝线,强行穿透残破纸伞断裂的八根伞骨。

“主公,不要分心。”

幽若微的声音透着一种透支到极致的空洞。

泛黄的破纸伞被她猛地撑开,悬在李长生头顶三尺。

伞面刚一展开,便被降下的金光砸得向下狠狠一凹。焦糊味混着皮肉被灼烧的气味散开。但在这三尺方圆内,外界毁灭性的净世杂音被死死挡住,留下了绝对的物理静止区。

但这三尺之外,是足以沉没整个岛屿的神威洗地。

地下毒阵的管网入口处。

暗锚营的残兵们看着天空中压下的金色暴雨,本能地向后退缩。

沉重的物理排气阀门正在逆转,巨大的斥力让粗壮的生铁管道发出随时会爆裂的哀鸣。

“退……退后!会死!”

有人丢下了手里的玄铁绞盘,双腿发软,往后连滚带爬。在真正的神威碾压面前,底层蝼蚁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他们原本就只是被招募来维护阵法的工程兵,不是死士。

李长生透过纸伞的边缘,偏过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浑浊的泥浆,极其冰冷地扫过那群溃退的士兵。

他没有大吼,也没有用主仆死契的抹杀机制去强迫。他只是抬起下巴,指了指插在阵盘旁泥浆里的那把黑铁扳手。

那把扳手,一半已经被法相刚才的高温融化,那是呼延铮用命死死抵住齿轮时留下的信物。

“我承诺过庇护。”

李长生的声音穿透了阵列的轰鸣,像生铁砸在泥浆里,“前提是,你们有资格被我当人看。想做野狗,就继续逃。”

说罢,他转回了头,继续拨动罗盘,把背影留给了那群残兵。

泥浆里。

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工程兵停住了后退的脚。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半融化的黑铁扳手上。扳手的凹槽里,还粘着统领呼延铮被压碎的手指骨渣。

轰!

一道金光擦着管网的边缘砸下,将一台精钢锻造的副泵直接气化。

高温和气浪掀翻了几个逃跑的士兵。

退无可退。神明根本不在乎他们是不是顺民,连做野狗摇尾巴的机会都没给。

在这座被诸神遗弃的岛上,只有那个七窍流血的疯子,把他们当人。

“操烂这破天!”

年轻士兵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阵位,一把拔出滚烫的黑铁扳手,狠狠卡进了即将崩脱的逆向齿轮缝隙里。

扳手上的高温瞬间烫焦了他手心的皮肉。

但他死死压住,没有松手。

这一声嘶吼,像一点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那些原本已经退缩的老兵、残部,看着同伴被烫出白骨的双手,眼中属于归墟土著的抗争血性,彻底被唤醒。

“压住!”

“阀门松了,用肉压!”

数十个底层的工程兵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扑向了正在疯狂震动、濒临崩塌的物理阀门。

沉重的玄铁闸板因为逆向倒灌产生的百万斤水压,正在一点点被往外顶开。

普通的机械卡扣早已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根根崩断。

三个士兵用肩膀顶住闸门边缘,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内脏的碎块直接从嘴里喷出来,糊在铁皮上。但他们没有退,死后的尸体依然像肉垫一样死死卡在缝隙里。

又有五个人扑了上去。

用手肘,用膝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填补那些松动的物理阀门。

血肉、骨茬和冰冷的玄铁在巨大的压力下绞合在一起,形成了最坚固的物理封堵。

“给我抽——!”

随着最后一声整齐的嘶吼,地下毒阵的逆向阀门被彻底锁死。

沉香岛底层的巨型阵列全功率逆向运转。

沉寂在管网最深处、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浓度归墟水毒,被这股狂暴的物理泵力直接抽出。

墨绿色的毒液在管网中发出沉闷的咆哮。

它们顺着李长生用算力搭建的那条无形代码通道,毫无阻碍地狂暴轰入法相的神魂伤口。

这不再是几滴诱饵。

这是成百上千吨的毁灭性污染。

“啊——!!”

澹台夜弦的惨叫声盖过了雷鸣。

庞大的水毒倒灌入体,顺着她被死锁卡死的血脉网络疯狂蔓延。

原本光洁无瑕的法相表面,大块大块的黑色腐肉伴随着恶臭崩落。高高在上的神女,此刻在天上像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巨虫,毫无体面地疯狂扭曲。

但与此同时,法相降下的神罚暴雨,也已经逼近了地面。

漫天的金光带着绝对的质量碾压,在士兵们的瞳孔中极速放大。

地下毒阵中枢的顶部废墟建筑如同纸壳般被层层气化,连渣都不剩。

毫无防护的物理泵机和那些用血肉死死填压阵列的士兵头顶,只剩下了最后一层不到半尺厚的干裂泥壳。

物理层面的毁灭碾压,距离降临只差最后的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