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

那根填满降维法则的金色巨指压迫下来时,空气已经被压缩成了实质的铁块。

李长生脚下半融化的玄铁地基发出刺耳的悲鸣。四周的泥浆连飞溅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沉重的气压夯成了干裂的硬土。不远处,暗锚营那些被毒瘴碳化的老兵尸骸,像脆弱的饼干一样被一层层碾进地底。

他右臂上暴起的黑色鳞片在这股重量下被强行压平,缝隙里渗出的血水刚一出现就被高温瞬间蒸发。

距离头顶三丈。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下,这已经是高维碰撞的物理临界点。

李长生掌心里,那枚包裹着生机与剧毒的光团,正随着上方的重压发出轻颤。纯白的外壳上,那一丝抽自瞎眼乞丐祝南星的天庭高维气息,就像一层滑腻的油脂,死死封住了内部深渊水毒的任何一丝暴动。

“收伞。”

李长生喉结滚动,咽下翻涌上来的内脏碎块,吐出两个字。

没有商量,这是冰冷的客观命令。

藏在他识海边缘的幽若微残魂猛地一颤。那把已经被砸断了八根伞骨的泛黄破纸伞,此刻正徒劳地撑在他眉心前一寸,伞面上渗出细密的阴气,勉强帮他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净世杂音。

在这个距离下撤去所有屏障,等同于脱光衣服往绞肉机里跳。只要天上那个病患稍微偏一点准头,或者晚半息吞饵,哪怕只是巨指擦过一点边,李长生的肉身也会瞬间化成连渣都不剩的飞灰。

“主公……”幽若微半透明的手指死死攥着伞柄,魂体因为急切而明灭不定。

“撤掉所有的物理和代码防御。”李长生的左手五指抠进大腿外侧的烂肉里,借着剧痛强迫自己站直,视线死死锁着上方的巨指,“不撤掉屏障,毒饵扔不出去。”

油纸伞的残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幽若微咬着牙,没再多说一个字,魂体化作一道灰线,连同那把残破的纸伞一起,彻底缩回了李长生的识海深处陷入死寂。

绝对安全区消失的瞬间。

没有任何阻挡的降维威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长生的身上。

他全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错位声。膝盖猛地一弯,几乎要将脚下的阵盘砸穿。眼角、鼻孔被压出的黑血像箭一样飙射出来。

但他硬生生扛住了这下坠的力道。脊椎被压出一个骇人的弯曲弧度,却像一张崩到极致的强弓。

视野中的金色巨指已经压到了头顶三寸。

高温烧卷了他沾满血污的长发,头皮传出蛋白质焦糊的味道。周围的废墟建筑在降维打击下层层化为齑粉,唯独他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还在死死支撑。

李长生没有躲。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

那双充血的瞳孔不躲不闪,直视着天空中那张没有五官的金身面孔。在窃天体十一阶巅峰的乱码视野里,那张脸后方藏着的,全是蠕动、腐烂的恶臭代码。

李长生扯开嘴角,两排沾满血锈的牙齿露了出来,毫不掩饰地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笑。

“高高在上的神……”

他声音不大,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在死寂的重压下,这声音偏偏穿透了风暴,顺着因果线直接撞在了法相的听觉法则上。

李长生迎着几乎要将他切碎的风暴,艰难地张开双臂。左手稳住重心,右手掌心朝上,极其随意、高调地将那枚光团抛向了半空。

就像抛给饥饿野狗一块带血的肥肉。

“吃药的时候,也和野狗一样难看。”

光团离手的瞬间,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极品纯净本源气息,混杂着天庭使者的同源气机,在毁灭的压迫场中猛地散开。

头顶三寸处。

那根碾碎一切的金色巨指,突兀地悬停了。

毁灭的飓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空气中因为极压产生的音爆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物理静止,只剩下李长生急促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法相的动作停顿了。

哪怕体内腐烂的血脉正在疯狂抽搐,哪怕对这股纯净气息的渴望已经让她几乎发疯,澹台夜弦残存的那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理智,在极度违和的局势面前,还是生出了本能的警觉。

下方的蝼蚁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主动撤掉防御?抛上来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悬在半空的金色面孔微微低垂。

一缕极细的神火从法相眼眶的位置分化出来,化作一道实质化的探查光束,极其谨慎地扫向半空中那颗缓缓上升的光团。

高维的过滤法则瞬间将光团包裹。神火在光团表层快速游走,试图穿透那层纯白的外壳,探查内部是否藏着杀阵或是同归于尽的爆炸陷阱。

李长生双手垂在身侧,指甲里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他冷眼看着那道神火舔舐毒饵。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十一阶的乱码视野下,他清晰地看到神火扫过了光团的最外层。触碰到的,是纯度达到极品的纯净本源。那是没有任何杂质、没有被下界香火污染过一丝一毫的顶级生机。

而在生机之下,那一层微弱的天庭高维气息,充当了完美的身份证明。它在向天道排查机制宣告:这是安全的同源造物。

过滤完成了。

没有阵纹波段,没有灵力炸弹的波动。反馈回去的信号极其简单:这是一颗散发着极致诱惑的绝世解药。

神火将这个反馈传回法相核心的瞬间,局势彻底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法相原本用来压制体内尸斑的庞大算力,在这股无法抗拒的药味刺激下,瞬间崩盘。那些寄生在天道血脉节点上的腐烂水毒,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集体发出了狂躁的悲鸣。

剧烈的毒瘾,强行剥夺了澹台夜弦对这具高维神体的控制权。

理智的防线在生理性的饥渴面前,就像生锈的铁丝网一样被轻易扯烂。

金身面孔突然扭曲,原本庄严的面容像被高温炙烤的蜡块一样融化。法相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缩,彻底放弃了所有维持高高在上的法则体面。

金身俯下身,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李长生。

没有再用神罚威压,也没有用那高贵的手指去拿。法相张开了那本不存在的巨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腥风,朝着那颗光团狠狠咬了下去。

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废墟上空响起。

连同光团周围三丈内的空气,以及漫天的建筑粉尘,被法相一口吞入那深不见底的神魂最深处。

风彻底停了。

李长生站在原地,身上的压迫感随之一空。他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个做出咀嚼动作的庞然大物,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渐渐拉平,变成了一种看死物般的冷寂。

法相缓缓抬起头。

吞下肚的毒饵顺着神明的喉咙,极其顺滑地滑入了核心。光团外层的极品纯净药力瞬间化开,像一层冰凉的镇痛剂,精准地敷在了那些疯狂蠕动、腐烂的天道血脉上。

痉挛停止了。

被水毒折磨得几乎崩溃的剧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抚。

澹台夜弦那张金色的面孔上,金光重新稳固。她闭上眼睛,露出了一种久违的、极其享受的迷醉神情。这种深入骨髓的舒缓感,让她暂时忘记了下方那个蝼蚁的冒犯。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那层重新泛起神圣金光的外壳之下,正在发生着截然不同的变化。

包裹在纯净药力最深处的漆黑代码,已经随着药效的融化脱去了糖衣。它们无声无息地渗入了法相维持生命运转的底层循环里。

那是一段来自大荒深渊最底层的死锁木马。

法相体内的天道排异机制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巨大的逻辑齿轮在虚空中缓缓咬合。

随后,那团漆黑的死锁代码,精准地滑进了两组高维齿轮的咬合缝隙中。

“喀。”

一声极其微弱的物理卡顿声,在神女神魂的核心处突兀地产生。

那张沉浸在迷醉中的金色面孔,依然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安详,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底座已经多了一颗生锈的铁钉。

李长生擦掉下巴上的血迹,看着天空。

这层金装,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