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裂口漏下的惨白目光,没有温度。

它像一台无形的巨型碾骨机。目光触地的瞬间,李长生脚下周遭三尺的积水连沸腾的过程都省了,直接化作一层干粉。

地底深处的气压陡然翻倍。

李长生耳膜内鼓,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锈味。他膝盖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但腰椎依旧被他死死绷直。周围刚跪下的数百名暗锚营残兵,被这股直接降维的精神压迫死死钉在泥水里。泥浆被挤压出水泡,几名修为低微的工程兵口鼻间已经渗出黑血,连惨叫都被压在胸腔里。

李长生扬起左手,把那把烫出淡金斑驳的黑铁扳手举过头顶。

“地下三层排气阵列,全部满载倒转。”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冰冷刺骨的客观陈述,像冰锥一样扎进残兵们因恐惧而凝滞的脑子里,“抽干废矿的毒气,往天上喷。”

跪在最前面的老兵艰难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血污。他看了一眼天上越来越亮的金光,喉结滚动。

“阵列……承受不住这种高压。阀门会炸。”

“那是你们的问题。”李长生眼神漠然,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挡住天上的眼睛,或者现在被压成肉泥。选一个。”

蝼蚁的血肉再廉价,糊在神明眼球上一样能遮天蔽日。

话音刚落,上方崩塌的穹顶缺口处,一声沉闷的音爆砸了下来。

法相潜意识的毁灭威压化作无差别音波洗地。沉香岛残存的地表建筑在这股音波中层层瓦解,化作细密的粉尘。

一把泛黄的破纸伞在李长生头顶两尺处突兀撑开。

幽若微半透明的魂体在伞柄下显现。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握住伞骨,仰起头,硬顶着天上砸落的音波。

声波砸在油纸伞面上。

没有耀眼的光芒对撞。只有令人牙酸的纤维断裂声。

微缩安全区被瞬间压缩至不到半尺,伞面上原本就已存在的三道裂痕迅速扩大,边缘渗出细密的黑色阴气。幽若微的魂体随之一阵虚幻,半条胳膊几乎变成透明。

“撑不住太久。”她声线发涩,死死咬着牙关,将体内本就不多的香火残魂拼命灌入伞柄。

“够了。”

李长生冷眼注视着前方。他在等。等这群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底层残兵做出选择。

那个满脸血污的老兵终于从泥水里爬了起来。他吐掉嘴里的碎牙,一把抓起掉落的青铜阵纹罗盘,转身扑向一处残破的控制台。

“开阀!把三层毒库的压力全泄出去!”老兵声嘶力竭。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废墟各处响起。

紫黑色的浓稠废气从地下裂缝中狂喷而出。这是历经数百年沉淀的废矿毒瘴,带着隔绝一切感知的古老杂质。

毒气刚升空十丈,便迎头撞上了法相砸下的第二波威压。两股力量在半空形成一道不规则的生死切割线。毒气被压得疯狂翻滚,倒卷的毒液淋在下方破损的管道上,瞬间腐蚀出深坑。

“三号泵裂了!”

一名工程兵扯着嗓子喊。排气管线承受不住上下两端的极压,一处法兰盘崩开裂口,高压毒气横向喷出,直接削断了半截钢轨。

老兵冲过去,用肉身死死抵住漏气的缺口。皮肉接触毒气的瞬间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声。

“拿老子的命填!”老兵半边脸迅速发黑,嗓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填不满,谁也活不了!”

不需要李长生再多说一句废话。

暗锚营这群在底层被当做耗材的残兵,此刻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们被李长生之前的果决震慑,知道这是唯一的退路。十几个工程兵红着眼扑上去,用身体、用防具、用泥浆,硬生生糊住了阵法所有即将崩溃的泄压口。人体在毒气极压下快速碳化,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老兵转头看向李长生,眼眶外凸,瞳孔已经涣散。

李长生左手发力,将那把半融化的黑铁扳手残片精准地掷出。

残片带着李长生仅存的一丝纯净气机,划过毒气,落入排气中枢的主阵眼。

沉闷的巨响在沉香岛地表炸开。

纯净气机与高度浓缩的废矿毒素在阵眼中发生剧烈排斥。一场庞大的殉爆发生了。

巨量紫黑毒瘴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巨树,逆着重力,硬生生顶开降维威压,糊在了天空那双刺目的神明眼球上。

废墟边缘的泥坑里。

双目流血的瞎眼乞丐祝南星瘫坐在烂泥中。周围的毒瘴如海啸般蔓延而过,却在他身侧三尺外诡异地绕开。他体内残留着那股被伪神榨干后的天庭高维印记。毒气中蕴含的古矿杂质本能地排斥这股气息,形成了一小块中空的排斥真空带。

李长生余光瞥到了那个泥坑,视线在真空带上停留了半息。这半息的停顿,在李长生眼中,留下了一层等待拆解的代码隐患。

归墟边缘,毒雾深重。

苏清颜的脚步很重。每一脚踩在腐殖质上,都会带起泛着恶臭的黑水。

她的呼吸极浅,刚修复的剑骨再次断裂带来的痛楚已经麻木,只有纯粹的杀意在支撑躯体向前。

前方浓雾中,一团散发着格外祥和的金光挡住了去路。

一名身穿云锦长袍的天庭使者悬停在半空,脚不沾地,神情悲悯而高傲。他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免罪牌。

“停下吧,苏清颜。”使者的声音自带微弱的规则回音,试图抚平周遭暴躁的气流,“法相已降临沉香岛。那窃天异端必死无疑。你就算去了,也不过是陪葬。”

苏清颜握剑的手指没有松开,步伐却放慢了。

使者将免罪牌往前递了寸许,玉牌上的纯净算力在毒雾中驱散出一片净土。

“天道宽恕你的受蛊惑之罪。”使者语气平缓,仿佛在施舍恩典,“接下免罪牌,洗去你沾染的窃天印记。云渺仙宗依旧有你的位置,那纯净飞升的名额,仍是你的。”

苏清颜彻底停下了脚步。

她低垂着眉眼,胸口微微起伏。握剑的右手似乎因脱力而轻轻颤抖,断剑斜指地面。

“洗去印记……”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很清楚下界修士对飞升的病态渴望。他稍稍降下高度,靠近了两步:“迷途知返,方为大道。来,接牌。”

苏清颜抬起头。

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里,没有挣扎,没有动摇,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寂静。

那把断剑的颤抖根本不是因为脱力。

铮。

一声极脆的剑鸣切断了使者的规则回音。

太上无情剑意被她强行压榨到了界限,没有半分外泄的剑气,所有杀伐之力全缩在断剑三寸锋芒之上。

她向前踏出一步,拔剑,斜斩。

没有废话,没有宣告,动作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使者的悲悯表情僵在脸上。

白玉免罪牌从中间平滑断开。接着是使者的护体金光、法衣、以及咽喉。

血液还没喷出,便被附着在剑锋上的纯净剑意绞成血雾。

使者的残尸坠入烂泥,发出沉闷的水声。

免罪牌碎裂后,里面蕴含的那一丝高维算力碎片并没有被周围的虚空风暴卷走。它们像寻到了宿主,自然而然地吸附在了苏清颜未收回的剑意边缘。

这微弱的算力,在浓雾中指出了一个绝对清晰的导航坐标。直指沉香岛。

苏清颜收起断剑,没再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她无视再次崩裂渗血的伤口,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循着坐标全速向沉香岛的方向冲去。

沉香岛,中枢废墟。

刺鼻的焦糊味盖过了泥水的腥气。

暗锚营用命填出来的殉爆,让漫天毒瘴如同厚重的深紫幕布,硬生生遮蔽了天空那双金光巨眼。

李长生耳膜里的嗡鸣声稍稍减弱,骨骼的错位感也有了一丝缓解。

这群底层蝼蚁的血肉,真的在神明眼前糊出了一瞬的盲区。

但李长生脸上的冷意没有消退半分。他知道时间有多短。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深紫色的毒雾幕布深处,突然亮起一线刺痛视神经的白光。

那道白光比刀锋更利,带着不可违逆的降维重量,自上而下,将翻滚的毒瘴瞬间切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头顶金光刺目的神威,已如利刃般划破了这短暂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