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壁崩塌的余震,还在顺着岛屿的岩层往下灌。
地下甬道那本就变形的防压钢板,此刻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捏住。侧壁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飞,砸在墙上,溅出一串火星。
李长生眼窝里的灰白光感疯狂跳动。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左膝陷在地砖的裂缝里,完全失去了知觉。
管网入口处,幽若微半透明的脚尖刚一落地,身形便是一个踉跄。
头顶压下来的无形铅块,让她本能地想要跪伏。但她硬生生止住了退势,双手猛地向上擎起那把【残破纸伞】。
“开。”
随着她这声极低的呢喃,李长生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一丝夹杂着远古极寒的微弱怨气,顺着李长生发青的指尖逼出,不偏不倚地缠上纸伞那根崩断的伞骨。
伞面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淡灰色的微缩安全区,顺着管网内壁一点点抠出一块三丈见方的地方。
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物理挤压感瞬间减轻。
整个甬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几百口子人像拉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有个年轻的工程兵靠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铁皮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吧嗒”声。
但最要命的不是重量,是杂音。
法相降维带来的精神海啸,夹杂着类似钝刀锉骨头的尖啸,无孔不入地往人脑子里钻。
那个刚吐完的工程兵突然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球暴凸,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他没说话,眼角却已经洇出两道黏稠的血迹。
凡人的理智,在接触高维视线的边缘时,正在迅速瓦解。
幽若微站在伞下,握着伞柄的双手死死扣紧,指节绷得泛白。
为了不让这些杂音干扰到后方正在进行高频盲算的李长生,她强行张开自己的灵体,将那一缕渗透进来的神威杂音,硬生生吸进了自己体内。
“刺啦。”
她左侧脸颊上,瞬间崩开一道三寸长的裂痕。那是魂体受损到不可逆的体征。
没有血流出,只有细微的光屑像飞灰一样向外飘散。
剧痛让她单薄的肩膀猛地一缩,但她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抽气声都没漏出来。
李长生剥夺了对外的感官,算力负荷极大,整个脑域就像一个快要沸腾的铁锅。但他知道幽若微在干什么,他没有任何制止的动作,只是冷漠地接受了这种消耗。
“阀门……卡死了。”
十步外,呼延铮嘶哑的声音响起。
他拒绝了旁边工程兵递过来的绷带,任由半边血肉模糊的肩膀往下滴血。他靠着半截废弃管道,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慢慢站直了身子。
呼延铮手里,死死握着那枚砸碎的监督阵法核心碎片。碎片的边缘很锋利,早把他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
这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
“图纸,和底层防线的后门密钥,都在我脑子里。”呼延铮盯着李长生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随时能画给你。”
李长生没接话。
他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捻动,纯净算力正一点点向管网深处铺展,寻找着可以利用的物理跳板。
这种沉默让呼延铮心里的不安开始放大。
“但我得要个准信。”呼延铮撑着墙,往前走了半步,“这天要塌了。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路数,也不管天上那个降下来的是什么神仙。我只要你,立个天道誓言。”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还在揉着耳朵的工程兵抬起头,视线在统领和那个瞎眼青年之间来回扫动。
“发誓。”呼延铮的腮帮子咬出两块硬邦邦的肌肉,“绝不拿我们兄弟当炮灰填命,绝不抛下我们不管。”
他刚见识过这瞎子的手段,那直接覆写网络的能力比军阀还可怕。他不敢赌。他只能用这世间最古老、最不可违背的规则来兜底,为手下这帮兄弟争一条活路。
管网深处的死水滴答落着。
李长生终于停止了指尖的捻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都没有。只是在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语调开口。
“誓言?”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可笑的谬误。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的虚空中,极其随意地拨动了一下。
呼延铮瞳孔瞬间收缩。
他只是个凡人,看不到高维乱码。但他分明感觉到,李长生手指划过的地方,空气发生了某种令人作呕的错位。
一段极其微弱,却纯净到让人骨缝发寒的冗余代码,顺着李长生的指尖,在幽暗的管网里闪过一瞬。
那是一种完全超脱于天道常理之外的剥离感。
没有任何声响,呼延铮手里那枚沾血的高维阵法碎片,就像是接触到了什么绝对禁忌的毒药。
表面的阵纹开始疯狂扭曲,接着迅速氧化、崩解。
不到一息,碎片变成了一撮没有任何灵气的死灰,从呼延铮的指缝里簌簌漏下。
“物理的誓言,挡不住神威。”
李长生的手重新垂回膝盖,“在这种绝境里,天道的规矩,连擦血的草纸都不如。”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铁罐头里回荡:“我的代码,才是你们唯一的免死金牌。”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份纯粹的、蛮横的降维实力,直接砸碎了呼延铮心底最后一丝讨价还价的勇气。
在绝对的武力规则面前,弱者连上桌提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呼延铮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金属板上。
他从怀里扯出一块染血的破布。上面是用特殊炭笔密密麻麻绘制的沉香岛【地下管线图】。
“防线后门密钥,玄武反切三一。”
呼延铮双手托着图纸,高高举过头顶,头低了下去,“连通最底层的废弃管道,走三号闸口。”
他不再提条件,也不敢再提。
李长生依然闭着眼,没有伸手接图纸。
但他脑内的乱码视野里,随着那串密钥的输入,整个沉香岛底层错综复杂的物理管网,已经如同树根般清晰地铺展开来。
这正是他需要的。
天上那尊法相的仇恨必须转移。而这些深埋地下的废弃管道,是绝佳的物理折射通道。
就在李长生将一串紊乱的折射代码,准备顺着管网边缘注入的瞬间。
一阵极其暴躁的物理震荡,顺着地表直接砸了下来。
“轰隆隆——”
这一次,不是法相降维的精神威压。
而是极其密集的、蛮横的高爆动能。
头顶的防压钢板发出一声凄厉的撕裂音。一根老旧的水管直接爆开,高压水流混合着铁锈喷在墙上。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穹顶崩落,砸在李长生身侧一尺的地方。
地表的拓跋枭。
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军阀,发现底层阀门的控制权彻底切断后,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
为了强行破局,他直接越过了所有的火控逻辑,调动了第一舰队的【重炮阵列】,对着脚下的地下管网开始了不计代价的洗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