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层蛛网般的暗金色乱码,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感向下压迫。

李长生仰头看着被灰霾笼罩的穹顶废墟。感官剥夺的反噬让他的世界处于一种绝对的死寂中,他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不远处那些劫后余生的喘息。如果连最基础的声波都无法捕捉,接下来的撤退指令根本无从下达。

他抬起沾满黑血的左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死死按住左耳后的听宫穴。脉络里那一丝属于严烈的纯净本源,被他极其粗暴地倒逼进耳窍。

“噗”的一声闷响。

耳膜深处爆开一阵类似锦帛撕裂的动静。一缕混着半透明液体的黑血顺着他的耳垂滴在玄铁地面上。针扎般的剧痛直接贯穿了脑髓,但随之而来的,是外界被无限扭曲拉长的杂音。风声像粗糙的砂纸在刮擦铁皮,废墟的崩塌声变成了沉闷的鼓点。

他勉强能听见了。

首先灌入耳朵的,是曲知音粗重且带着破音的喘息。

盲女依然死死抱着他的膝盖,弓起的脊背在之前毒气的侵蚀下布满暗紫色的水泡,皮肉散发着轻微的腐败气味。

李长生反手握住残刃的刀柄,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纯粹依靠臂骨的物理力量,将刀锋粗暴地切入青铜脚镣的锁销。金属相撞擦出几点刺目的火星,“咔”的一声脆响,重达数十斤的青铜镣铐砸进地面的污水洼里。

他在贴身处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从香火珠中强行提炼出的纯净本源,硬生生塞进曲知音那只满是血污和破皮的手心里。

“顺着气流的腥味往北爬,排污道没塌。”李长生的声音哑得像漏风的破箱子,“散吧。”

曲知音眼覆着结痂的血布,什么也看不见。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吐出一个多余的字。她凭本能五指收拢,将那枚硬邦邦的结晶体死死攥进肉里,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她松开李长生的腿,双手撑着满是铁刺的地面,朝着气流吹来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额骨撞击生铁,留下一块刺眼的暗红。磕完头,她贴着冰冷的地面,像一只习惯了阴沟的盲鼠,顺着排污管道的潮湿冷风,手脚并用地隐入了废墟最深处的黑暗中。

李长生扶着被高温炙烤得发脆的砖墙,一步步爬出地下深坑,踏上荒骨渡口满地狼藉的地表。

空气里的血腥味被一种极高压的焦糊味盖过了。

不远处的残垣断壁间,十几个血鼠帮的残部正像野狗一样,手脚麻利地翻找剥除着剔骨帮尸体上的资源。

戚红叶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背面。她露在黑色皮甲外的左臂上,青筋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疯狂扭动鼓胀。那是她吞下的纯净中和剂正在体内暴力冲刷极乐幻香代码留下的排异反应。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脸色惨白,大颗的冷汗把头发黏在颧骨上。周围弥漫的微弱废矿毒气刚一靠近她,就被一层极淡的无垢气息瞬间弹开。

听到脚步声,戚红叶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

“头顶的网在收。”李长生停在她三步外,语调没有起伏,“带着你的人,混进商道化整为零。”

戚红叶顺着李长生的目光向上方看了一眼。她肉眼看不见那些暗金色的乱码,但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她对高阶修士降维抹杀的死气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这方天地的气压,已经沉重到了让凡人胸腔发闷的地步。

“你的局太深,我这点杂鱼骨血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戚红叶喘着粗气,偏过头吐出一口带着浓烈药渣味的暗红血沫。

她没有接撤退的话茬,而是反手抽出了大腿侧面的防身短刀。

刀锋一转,没有对准别人,而是直接贴上了自己的头皮。那是她鬓角处的一缕长发,末端还板结着常年混迹灵矿底层蹭上的紫黑色毒泥。

“哧”的一声闷响。

她面无表情地削下这撮带毒的头发,反手拍在两人中间一块凸起的碎砖上。

“这毒瘴的味儿,除了这片废矿最底下那几层古坑,哪都没有。今天我们不沾你的光,也别受你的累。”戚红叶盯着李长生那张冷得像石头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草根的狠辣,“哪天你要是真能活着把头顶这片天掀翻了,拿这东西来废矿底下找我。要是你死了,老娘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客套。

戚红叶打了个手势,周围刮搜尸体的喽啰们立刻停手。十几个黑影毫不拖泥带水,借着戚红叶身上散发的药力护持,像水滴汇入泥土,一头扎进了满是致命毒瘴的废矿通道,从镇魔司即将扫荡的地表彻底消失。

李长生的视线移向另一侧。

一堆坍塌的碎石堆后,王富贵正撅着肥硕的屁股,手忙脚乱地把一面被血浆糊满的商盟大旗往下扯。听到动静,这胖子浑身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转过身来。

这本就是一场因利益和绝境短暂聚合的局,此时大难临头,谁都清楚留在李长生身边就是活靶子。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从油腻的衣襟里掏出了那本从魏寒牙那里搞来的商盟黑市密账。极高层的追踪网就在头上,这账本记录着权贵抽成的黑幕,现在带在身上就是个催命符。

“李爷。”王富贵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极其利索。他翻开账本,捏住最中间记录着核心流水的两页,猛地发力。

“嘶啦”一声。

他直接把这两页纸生生撕了下来。不能烧,在极高频的神识锁定下,任何微小的灵力波动和火焰都会瞬间暴露出准确坐标。

胖子直接把这团浸透了汗水和污垢的纸页塞进了嘴里。

粗糙的兽皮纸剌着嗓子眼,他嚼得满脸憋得紫红,眼球向外凸起。他用拳头死死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就着喉咙里泛起的胃酸和血沫,硬生生把碎纸浆咽进了肚子里。

“呕……”王富贵捂着脖子干呕了两声,嘴角溢出黑色的墨汁,“核心账目都在胖子脑子里了。物理线索一断,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鼻子就闻不出味来。”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往后退了两步。

“我带着剩下的家底走商路猫着。您……自个儿保重。”

王富贵转过身,肥胖的身躯展现出不符合体型的敏捷,迅速混入远处正因为天地异变而混乱奔逃的散修队伍里,再也寻不到踪迹。这种枭雄般的断腕求生,是他这种蝼蚁能活到今天的唯一法则。

渡口废墟彻底空了。

风卷起地面的沙尘和被踩得稀烂的符纸,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李长生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死的木桩。他没有挽留任何人,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伪天庭的机器碾压下来时不需要证据。只要沾上他这个“漏洞”的因果,这些人全得死。把这盘残局彻底割裂,化整为零,是保留反抗火种唯一的解法。

残破的阵眼边缘,只剩下一个缩在烂泥坑里的陆长庚。

这炮灰根本跑不动,骨头里的余痛还没散,只能像只缺水的蛤蟆一样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李、李爷……”陆长庚看着周围散尽的人,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们……往哪躲啊?”

李长生没有回答。

他背上的黑棺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挤压声。红绫的死气顺着棺缝不受控制地溢出,像冰冷的蛇鳞一样擦过他的后颈。极度饥饿引发的狂躁,混合着对高空压迫的本能忌惮,让棺里的存在处于濒临暴走的边缘。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死亡预警。

天空中,那层蛛网般的暗金色乱码突然停止了收缩。

李长生猛地抬起头。

远方的天际,原本灰蒙蒙的云层突然像被某种无法理解的重物从中整齐地切开。没有破空声,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

只有一道长达数千丈的霜白色剑光,不讲道理地在苍穹之上横亘而出。它不带任何情绪,仅仅是悬停在那里,就让废墟上的碎石开始反重力悬浮,随后在半空中无声地化为齑粉。

那是镇魔司特有的绝狱级剑气。

一张毫无死角的绞杀网,将荒骨渡口上空的一切退路,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