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贴着耳膜炸开。幽绿色的光柱顺着穹顶倒卷而下,化作一张巨大的粘稠蛛网,硬生生扣死了这片废墟。
李长生单手攥着那颗刚剥离下来的【古神晶核义眼】,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剧烈跳动。周遭的空气已经被高浓度的深渊水毒抽干,每一次呼吸,肺叶里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没有任何物理退路。那些常年弥漫在沉香岛上空的隐秘空间裂隙,在接触到这层幽绿毒光的瞬间,便像被高温烙铁烫平的蜡纸,彻底焊死。
李长生抬起左手,指尖猛地掀开自己右臂那块焦黑的皮肉。
没有时间剥离那些还在渗血的神经末梢。他将那颗晶核义眼底部的生体排线,粗暴地扎进自己手臂的神经丛。
一缕暗金色的窃天乱码顺着血管倒涌而上,强行夺取了晶核的底层权限。
“呃……”李长生喉结滑动,咽下一口腥甜。
庞大的冗余数据带着深渊底层独有的冰冷,如同几千根钢针同时刺入大脑皮层。他强忍着颅内那股仿佛要将脑髓搅烂的眩晕感,勉强在体表撑开了一层薄弱的算力防火墙。
一道带着雪花频闪的惨白光罩,堪堪将挤压过来的幽绿毒液挡在了脚踝半寸之外。地上的泥水被毒液触碰,瞬间沸腾起惨绿色的气泡。
数百米外的地宫更深处,远端监控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代表外围防线的数百个生命信号,在全息屏幕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拓跋枭犹如一尊生铁铸就的雕像,冷冷地看着主控台中央那枚被自己亲手按下的骷髅印记。
“统领……”
站在他身后的副官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稳,“毒网全功率开启,我们留在缓冲带的第三分队还没撤回来!连同那几个高阶阵法师,全都在外围!”
副官跨前一步,声音带着绝望的变调,“那是我们最后的核心资产,现在切断回路还来得及……”
拓跋枭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开口,那只戴着玄铁指虎的右手突然扬起,以一种毫无滞涩的轨迹,平推而出。
“砰。”
沉闷的肉体爆裂声中,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那颗戴着战术头盔的脑袋,像是一颗被铁锤砸中的熟透浆果,在拓跋枭的掌心下瞬间炸开。
温热的红白之物呈扇形喷溅在后方正在报错的屏幕上,顺着透明的玻璃缓缓滑落。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拓跋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虎上的碎肉。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屏幕上,看着那片正在被幽绿毒光吞噬的外围废墟。
为了保住核心阵眼,几百条杂兵的命,不过是算盘上随意拨弄的珠子。
防线外围,几名大荒拾骨会的残存杂兵正跌跌撞撞地向后撤离。
他们没等来救援的悬浮艇,等来的只有顺着地面漫卷而来的幽绿浓雾。
没有任何挣扎的空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拾骨会死士,脚踝刚碰到一丝毒雾,整个人便像脱水的泥塑般瞬间垮塌。
皮肤被溶解,血肉化作腥臭的浓汁,森白的骨架暴露在空气中不到半息,便彻底软化。
“嗤——”
几股浓烟升腾而起。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只剩下一摊冒着凄厉绿泡的血水。几件空瘪的制服飘在血水上,边缘迅速被腐蚀出焦黑的孔洞。
李长生透过惨白光罩的频闪,冷冷注视着那摊血水。
他必须继续向深处走。停在这里,算力一旦耗尽,下场不会比那些杂兵好。
“走。”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右脚迈入前方那没过脚踝的毒泥中。
骨霓裳拖着残破的下半身蛇骨,紧紧跟在李长生身侧。她能清晰地听到,周遭那层薄薄的算力护盾,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嚓”声。
越往地宫中枢深入,毒雾的浓度便越发粘稠。
刚走出不到三十丈,周遭的幽绿雾气已经变成了如同活体凝胶般的物质。它们攀附在护盾外围,像无数张细小的嘴,疯狂啃噬着那些代表防御的底层代码。
骨霓裳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即便隔着护盾,渗透进来的微弱毒压,依然让她的半人半蛇之躯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她下半身的青色鳞片边缘,已经开始大面积碳化,甚至有几块鳞片直接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腐肉。
李长生的状态更糟。
为了维持运算,他左手按在右臂那块焦黑的接驳口上,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几乎抠进了肉里。每一次数据的反馈,都让他的太阳穴剧烈突跳一次。
眼看左侧护盾的一处代码出现了短暂的断档。
一丝极其浓稠的水毒顺着缝隙钻了进来,直逼骨霓裳的面门。
骨霓裳瞳孔收缩,下意识地闭上眼。这种维度的腐蚀,哪怕只沾上一滴,也足以将她剩下的半条命彻底溶解。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李长生指尖猛地一挑。
他体内那本就储量见底的【纯净本源】,被强行剥离出一缕。那抹极其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金色微光,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瞬间顺着契约的通道,死死包裹住了骨霓裳的全身。
“嘶啦!”
那丝钻进来的水毒撞在纯净本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被强行净化成了几缕白烟。
但这片刻的分流,立刻让李长生自身的防御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护盾右侧的算力骤降。一大团黏稠的毒雾直接糊在了他的右肩上。
黑色的长袍瞬间气化,连同底下的皮肉一起,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漆黑坑洞。暗红色的血液还没流出,就被毒素彻底凝固。
李长生闷哼一声,脚步只是微微一顿,便再次向前趟去。
骨霓裳呆滞地看着李长生右肩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又看了看包裹着自己、正在抵御毒压的金色微光。
她那颗在暗巷里摸爬滚打、早就被背叛和自私浸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了。
“主上……”骨霓裳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蠕动。
“断开死契吧。”她看着前方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种放弃挣扎的决绝,“这里的水毒浓度,以您现在的算力,护着两个人根本走不到阵眼。”
李长生没有回头。
“把我扔在这。”骨霓裳咬了咬牙,语速加快,“这种高维阵法运转必然有吞噬活物的本能逻辑。把我推出去当饵,阵法的锁定会有片刻的停滞……足够您把护着我的那部分算力抽调回去。”
这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学到的生存法则——抛弃没用的耗材,换取最大的利益。
周围的毒泥发出令人心悸的翻滚声。
李长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只没有被乱码覆盖的左眼,冷漠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感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闭嘴,跟上。”
李长生的声音在面罩下显得有些沉闷,但那种骨子里的冷酷,却比周围的毒雾还要刺骨,“我李长生手里的棋子,死活由我说了算。你想死,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骨霓裳愣住了。
对方用最冰冷、最将人工具化的语调,说出了最无情的话。但在那层绝对理性的压迫感之下,包裹着她的那层纯净本源,却连一丝一毫的减弱都没有。
稳固,坚定,不容置疑。
他宁可扛着被剧毒腐蚀半边身子的代价,也硬生生要把她这颗棋子拖过死地。
骨霓裳张了张嘴,咽下了所有的话。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拖着残躯拼命跟上那个背影。
两人顶着穿透性的毒雾,艰难地穿过了外围的漏斗形长廊,终于抵达了地宫中枢的最深处。
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但那股黏稠的压迫感却成倍递增。
惨白的光罩在翻涌的绿雾中,犹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李长生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的算力被压榨到了极点,勉强穿透了前方浓稠得像海底泥浆一样的毒瘴。
那里没有预想中的繁复阵纹,也没有刻满古神咒语的祭坛。
李长生的视线微微凝固。
在整个中枢空洞的中央,半空中,倒吊着一个活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勉强还能称之为人的畸形怪物。
那怪人的四肢已经完全萎缩,像干瘪的枯枝般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胸腔被极其粗暴地锯开,连肋骨都向外翻卷着。一根根小臂粗细、布满幽绿铜锈的【幽绿输毒管】,直接扎进了他还在跳动的心脉深处。
管子的另一端,深埋在沉香岛地底的灵脉之中。
每当那个怪人的心脏剧烈跳动一次,那些粗大的输毒管就会随之膨胀一圈,将地底积压的高维水毒硬生生从他的内脏里抽滤出来,化作周遭那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毒雾喷发。
这是一个被生生抽髓倒灌、充当阵法核心过滤器的活体阵眼。
似乎察觉到了算力光罩带来的细微法则波动。
倒吊在半空的畸形怪人,那颗干瘪的脑袋缓缓扭转了一个令人牙酸的角度。
他那双因为长期充血而严重外凸的眼球,死死盯住了下方试图潜入的李长生和骨霓裳。
那双眼睛里,没有常年忍受剧痛该有的折磨与哀求。
有的,只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到了极点的狂热笑意。
怪人干裂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撕扯,露出里面早已掉光牙齿的漆黑牙床,在无声地欢迎着猎物。
李长生按着右臂的指尖猛地收紧。
在这个连空气都被固化的极毒深渊里,面对一个靠活人病态折磨来驱动的诡异阵眼,他那已经被严重分流的算力,还能扛住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