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纯净的光晕不算亮,但在充斥着紫电与腐臭的暗渠里,却像一根刺进眼球的钢针。

易百折僵在烂泥里。他袖子里扣着引信的手在发抖,指甲已经抠破了掌心,黑血顺着腕骨往下滴。他死死盯着那团光,常年被深渊法则扭曲的神经,让他本能地对这种不含半点杂质的气息感到战栗。

李长生没有看他。他迈开腿,踩着积水的青铜方砖,径直走到易百折面前。

没有废话,也没有拔刀。李长生燃着白光的手指往前一探,粗暴地穿过铁匣外围那层因为惊恐而狂乱震荡的排异闪电,直接按在了生锈的匣皮上。

嗞——

极其刺耳的腐蚀声在空洞里炸开。

李长生左眼眼底的乱码疯狂跳动。纯净本源顺着匣子的缝隙硬挤进去,化作千百根肉眼看不见的代码丝线。他在进行极其凶险的逆向代码剥离。

铁匣里原本细微的抓挠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尖啸。盘踞在残魂上的深渊水毒察觉到了威胁,像无数条发疯的水蛭般死死咬住魂体不放。

李长生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体内的算力负荷瞬间被拉满,右臂那层刚刚愈合的异化鳞片下渗出细密的血珠。

“出来。”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低音。

手指猛地往外一拔。

一股腥臭至极的黑色毒烟被硬生生从铁匣缝隙里扯了出来。毒烟在半空中还想挣扎扭动,被纯净白光一绞,瞬间化作飞灰。

空洞里安静下来。

铁匣不再震颤。里面那股即将溃散的狂躁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轻微、平稳得像是在熟睡的魂波起伏。

“哐当。”

易百折袖子里的毒筋引信掉在泥水里。

他佝偻的后背猛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他不敢伸手碰匣子,只是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生锈的铁皮上。感受到里面平稳的律动,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咯咯声,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水里。

长久压在骨头缝里的绝望,在这一刻被那点平稳的魂波彻底碾碎。

易百折猛地转过身,双膝跪地,额头冲着李长生脚下的青铜地砖重重砸了下去。

砰,砰,砰。

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地上的黑泥糊了他大半张脸。他没有停,还要继续磕。

李长生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大礼,缠着碎布的手随意甩掉指尖残留的黑血。

“你拿命护这东西,我拿命救它。”李长生声音没什么起伏,眼底带着极度透支后的疲惫,“现在,把过路费结了。”

易百折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疯狂与警惕。那是一种彻底释然后的死心塌地。

“大人要什么……我这条贱命早就不想要了。”他声音嘶哑,带着长久压抑后释放的空洞。

“我要这条盲区的所有底层修补密钥。”李长生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上面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铁卫营统领,他那颗晶核义眼的破绽。”

易百折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抠向自己的左耳后根。

他的指甲直接挖开那里的皮肉,从血肉模糊的颈椎缝隙里,硬生生扯出一根带着血丝的幽蓝色晶体神经管。

“沉香岛外围所有的阵纹后门,全在里面。”易百折把神经管递到李长生面前,手抖得厉害,“尉迟钢的右眼,当年是我被逼着亲手缝进他脑子里的。他以为抹除了一切痕迹……但我在这根管子里,留了一条他永远发现不了的隐藏重启指令。”

李长生接过那根还带着体温的晶体神经。

易百折又把手伸进贴身的衣服深处,摸索了很久。他掏出一块核桃大小、表面极其粗糙的灰石头。石头上隐约刻着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灵界古篆。

他把石头放在李长生脚边的干砖上。

“这块界石,刻着我找不回的家。”易百折看着那块石头,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拿着它,砸碎他们。”

李长生没说话,弯腰捡起界石,随手揣进怀里。

他靠在暗渠冰冷的石壁上,左眼乱码锁定手心里的那根神经管。

大量冗余的数据流顺着掌心直接灌入大脑。尉迟钢那颗古神晶核义眼的底层逻辑,在窃天视野下被一层层剥开。那条隐藏的重启指令确实极其隐蔽,伪装成了日常的痛觉屏蔽代码。

但这还不够。

李长生脑海里的算力飞速运转。他不仅要拿到后门,更要让这扇门变成敌人的绞刑架。他推演着远端中枢的接收逻辑,手指在虚空中极快地点了几下。

他将一段极其阴毒的死锁代码,悄无声息地封装进了那条重启指令的深处。这套死锁的运作方式很简单:一旦对方试图通过后门强行重启算力,这串代码就会在零点一息内瞬间倒转义眼内所有连接脑干的神经元。

这就等于在尉迟钢的救命稻草里,塞了一颗能把脑浆烧沸的雷。这也是为一直盯着这片战区的冷星瞳,提前挖好的一座连环坟墓。

代码封装完成。李长生切断了接驳。

他看了一眼通道上方。上面就是毫无遮掩的废墟广场,冷星瞳的高维雷达肯定还在不断进行逻辑回扫,一旦发现这片死角有活体消失,饱和式轰炸会瞬间贯穿地层。

李长生走到刚才易百折修补的那处阵眼旁。

他屈起手指,将之前在外围废墟诱骗重弩时散落的极其微弱的纯净气机残波,硬生生从因果线里抽调回来,作为伪装的底噪。接着,他将易百折刚才留下的修补代码融合进去,强行编织成一个死循环的延时信号。

在远端的高维算力雷达看来,这里依然有一个奴隶工匠,正伴随着微弱的呼吸,机械、重复地填补着阵纹。机器对数据的绝对盲信,完美掩盖了这里正在发生的物理变局。

做完这一切,李长生转过身。

他两根手指伸向易百折的后颈,在虚空中精准地捏住了一根常人根本看不见的暗红色因果虚线。

“咔。”

一声极其沉闷的断裂声。

易百折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卸下了千万斤的枷锁,原本被死死压制的魂火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光。奴隶死契,断了。

“水毒清了,死契也断了。”李长生指了指通道深处,“尽头是冥河支流,顺着水流滚,别回头。”

易百折没有再多说半个字。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铁匣重新绑在背上,绑得很紧。

他走向暗渠尽头,那里有一条翻滚着黑色水花的暗流。他在碎石堆里扒出一块被腐蚀掉大半的阵法废料木板,扔进水里。

人跨上木板的瞬间,剧毒的河水灼烧着他的小腿,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流极其湍急,推着木板向更深的黑暗滑去。在彻底没入阴影的前一刻,易百折回过头。他看了一眼李长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上方那座宛如活体地狱的沉香岛。

浑浊的老泪无声淌过沟壑纵横的脸。一辈子的屈辱与麻木,连同那块承载着家乡的废弃界石,全都被留在了岸上。

木板撞上暗礁,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隐入冥河。

暗渠里只剩下水流的激荡声。

骨霓裳拖着还未完全恢复的残破蛇骨,默默站到了李长生侧后方。她目睹了这一切,却识趣地没有发问。

李长生甩掉手上的水珠,整理了一下被扯烂的衣领。

没有了灭口的后顾之忧,底层防线的底牌也已握在手里,潜渡的准备工作已经耗干了最后一丝余地。

“走。”

李长生带着骨霓裳,向暗渠另一侧真正的出口走去。

这里的青铜地砖已经彻底变形,越往前走,空气里的霉味就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高温燎烤过的刺鼻铁锈味。

他推开尽头一扇锈死了一半的重型铁栅栏。

刺眼的惨白光线瞬间涌入暗渠。

李长生站在出口的阴影边缘,视线投向前方。

预想中的废墟掩体并不存在。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平坦、由纯粹的阵纹钢铺就的开阔广场。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墙体或残骸。

这根本不是通道,而是一台为碾碎一切活物而准备的绞肉机。

四周的空气在某种恐怖的压力下,产生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那些飘浮在半空的灰尘,只要一进入这片区域,就会被一股无形的重力瞬间压成肉眼难辨的粉末,死死焊在钢板上。

而就在广场远端的光影里,一阵极其沉重、带着金属齿轮摩擦与灵压轰鸣的足音,正像战鼓一样,一下一下地压迫而来。

尉迟钢的杀戮矩阵,已经焊死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