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义眼光圈急剧收缩,高频警报的锐鸣声已经在半机械猎犬的金属喉管里蓄势待发。
暗巷外围,沉重的皮靴踩碎积水。三名大荒拾骨会的残存夜巡死士正端着连弩快速逼近,领头的队长面甲上跳动着追踪阵盘的微光,循着那丝刚脱落的蛊毒残渣气味向转角合围。
李长生连看都没看那条即将狂吠的机械犬。
他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与中指在湿冷的空气中极其微小地一错。
“啪。”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被他提前埋入那名偷渡修士心脉深处的死契底层代码,瞬间接通了归墟深渊最狂暴的物理逻辑。
烂泥地里,那个原本濒死瘫软的偷渡修士,身躯像过电般弹向半空。
他脖颈上那只惨绿色的血肉追踪蛊表皮骤然裂开,里面的黏液还未来得及喷发,就被倒转的死契逻辑彻底抽干。修士的皮肤在半息内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败色,皮下无数根紫黑色的血管像发疯的蚯蚓般暴突而起。
猎犬的警报声终于冲出喉管:“滴——”
只响了半声。
异化后的偷渡修士如同一个血肉炮弹,拖着扭曲的残影,硬生生撞在猎犬的头颅上。生锈的金属骨骼与皮肉混在一起炸裂,机械义眼的晶体崩成齑粉,将刺耳的警报彻底绞碎在火花里。
巡逻队长猛地刹住脚步,罗盘上的微光疯狂闪烁。
“结阵!古神缚灵!”他压低嗓音怒吼。
三名死士迅速散开,手中的连弩机括翻转,幽绿色的阵纹丝线在半空中迅速勾连,试图将这个突然发疯的活体目标钉死在原地。这是大荒拾骨会应付底仓异化者的标准战术,通过压制灵气流动来锁死肉体。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异化,而是被代码强行剥夺了所有生存逻辑的死契怪物。
偷渡修士根本不躲。他迎着幽绿色的阵纹丝线冲上去,任由锋利的法则丝线切开肩胛和皮肉。没有血液流出,伤口里只向外喷涌着腐臭的高压气流。
他仅剩的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巡逻队长的面甲,五指直接刺穿了精钢。
骨骼碎裂的闷响中,古神缚灵阵因为中枢的突然溃灭而全面崩盘。反噬的阵法灵气向外激荡,将另外两名死士掀飞,重重砸在生满青苔的石壁上。
暗巷里的动静,加上外街温太岁吸引主力引发的骚乱,彻底摧毁了这片阴沟生态的脆弱平衡。
原本缩在废水池附近等待偷渡的底层散修们,被飞溅的肉块和崩碎的阵纹吓破了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没头没脑地朝着前方唯一没有红光扫射的方向——沉梦舫的外围通道冲去。
人流拥挤、推搡,甚至有人在慌乱中踩断了同伴的手骨。
李长生不动声色地压低了身形。
他没有刻意加速,只是步伐平稳地混入这群慌乱的耗材中间。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修士踉跄着差点撞上他,被他微微侧肩避开。奔逃的人群带起了混浊的气流,完美掩盖了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波动与足迹。
在他身侧,幽若微半透明的灵体如影随形。她的目光掠过后方满地狼藉的残尸,又落回李长生苍白的侧脸。这个人把别人的毁灭当成最精密的伪装,每一步都踏在血肉铺就的盲区里。
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
暗巷的尽头,是一片被暧昧紫红光晕笼罩的平缓阶梯。阶梯上方,沉梦舫那如同巨兽般奢华靡靡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但李长生停住了脚步。
在乱码视野的深处,阶梯入口的空气中,悬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隐性禁制。那些奔逃的散修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因为他们身上只有归墟最底层的恶臭。
而李长生周围,之前透支算力进行微调时留下的那一丝浑浊扭曲的乱码残波,正像一根无法抹平的倒刺。
只要跨过去,必定会剐蹭到禁制,引发排异共鸣。
他抬起手,掌心已经开始渗出灰色的剥夺代码,准备强行撕开一条缝隙。
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幽若微上前了半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那把连伞骨都断了七七八八的残破纸伞,对着禁制的方向用力撑开。
“嗡——”
伞面残存的最后一点大荒渡魂歌香火,被她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点燃。灰色的阴影从破洞里渗出,像一团饥饿的雾,直接包裹住了李长生周围的那层残波。
残波与香火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阵腐蚀的微响。
幽若微的灵体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原本就半透明的身躯几乎要在空气中溃散。她的眉心深深皱起,残缺的指尖死死抠住伞柄,任由那股排斥力刮骨般切削着她的本源。
她硬生生将那根倒刺吞进了自己的阴影里,用透支灵体的方式,将高维痕迹强行截断。
前方的阶梯禁制毫无反应。
李长生看了她一眼,反手握住伞柄,将那把即将彻底报废的纸伞收拢。
“走。”
同一时间,沉梦舫,三层内阁。
曲凌波斜靠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手指把玩着一枚盛满猩红酒液的琉璃盏。她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划过。
下方外围暗巷传来的阵纹崩碎声,透过厚重的隔音阵法,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嗡鸣。
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沉香岛每天都有耗材发疯,拾骨会的野狗们自然会把地洗干净。
但下一刻,她身后的铜镜上,几道隐藏的阵纹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曲凌波的手指顿住了。琉璃盏里的酒液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外街那头肉山发疯,连带着暗巷也不太平。”她站起身,艳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传令前厅,把大门外的伴生窥视阵纹开到最高档。”
旁边侍立的侍女一愣:“副舫主,今夜客流多,开最高档会耗费大量极品灵石……”
“开。”曲凌波声音转冷,“趁乱混进来的耗材可以扔去喂狗,但如果是哪家装死的仇家借着骚乱摸进来,坏了画舫的生意,你拿命填?”
侍女打了个寒颤,立刻退下。
曲凌波看着铜镜里自己被微光映照的面容,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此时,李长生正顺着阶梯,踏入了沉梦舫的入口。
没有阻碍,没有盘问。外围的明面守卫正忙着驱赶那些试图涌入避难的底层散修,李长生借着人流掩护,从一处侧门悄然切入了大厅。
门外是血肉横飞的泥泞暗巷,门内是另一个极端。
奢华的织金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极乐幻香,那种能够剥夺反抗意志的甜腻气味,试图抚平每一个进入者紧绷的神经。
大厅里穿梭着衣着光鲜的修士和眼神迷离的侍女,荒诞靡靡的氛围与一墙之隔的残酷绞杀形成了令人作呕的交错。
李长生站在一根雕花玉柱的阴影旁,屏住呼吸,任由窃天体的底层逻辑在体内运转,将吸入的极乐幻香冷酷地分解成废气。
他看似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安乐窝。
但在大厅穹顶繁复的藻井花纹深处,一颗镶嵌在阵纹交汇处的浑浊晶石,在没人注意的死角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圈。
尽管有幽若微的拼死断后掩护,李长生在踏入大门那一瞬,附着在伞骨最深处的那丝残破乱码,依然被这枚高悬的伴生窥视阵纹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波谷。
就像是在死水里丢进了一粒看不见的砂砾。
李长生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空气中极乐幻香的甜味依旧浓郁,但在那层层叠叠的轻纱帷幔后方,踏入这奢华大厅的瞬间,暗处一双怨毒的眼睛已悄然锁定了他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