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暗巷的青石砖缝里,密密麻麻的灰色高频代码正顺着墙壁纹理疯狂蠕动。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瀑布倒映着这些灰色的丝线。每一根都死死连接着大荒拾骨会的警戒中枢,更深处的节点里,还隐隐透出天庭底账那股冰冷、排外的逻辑。

如果刚才没有温太岁在外面发疯吸引火力,只要他强行切入,哪怕只带起一丝不符合这片暗巷的气流,这些沉睡的活体代码就会瞬间被引爆。高频监控网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演。强行动武,就是找死。

就在这时,头顶的穹顶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大荒拾骨会的阵法红光,而是一道隔着无尽虚空劈下的惨白雷影。

远在天外天的众神殿里,顾长风因为跨界追踪的锁链被王富贵强行烧断,神魂正遭受着烈火反噬的剧痛。那股暴怒化作了跨界的雷罚虚影,直接压在了归墟的上空。

雷影没劈下来,但那种高维压迫感顺着沉重的雨水砸进暗渠。

整个沉香岛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周遭的腐臭味被雷威一逼,变得更加刺鼻。底层生灵的惶恐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们不知道天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威震怒,如果不赶紧弄到一点能稳住心神的纯净资源,他们就会在这股高压下被彻底异化。

李长生收回视线。身旁,幽若微半透明的身影又黯淡了几分。那把断了伞骨的破纸伞勉强撑着一点阴影,将他们两人的气息包裹在极小的范围内。

两人借着监控网外围的真空期,往暗巷深处又走了一段。

前面没路了,是一个堆满残渣的死角。

死角深处,几个看不出人样的东西正在蠕动。

那是几个底层散修。他们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皮肤表面长出了一簇簇紫黑色的异化肉芽。长时间吸食变异的劣质香火,已经让他们的理智千疮百孔。

这三个散修趴在烂泥里,正死死按着一具刚刚断气的同伴尸体。连法术都省了,直接上牙。牙齿撕开同伴尚未完全僵硬的脖颈,贪婪地吮吸着还带着一点微弱灵气的毒血,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养分来延缓自身的同化倒计时。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暗巷里格外刺耳。这种惨绝人寰的生态,只是归墟最底层的常态。

幽若微残缺的指尖攥紧了伞柄,没有焦距的眼眸偏了偏。

“恩公,我去抓一个来搜魂吧。”她看着前方错综复杂的岔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忍与决绝,“这地方的耗材,武力逼问更稳妥,搜魂不会留下多少痕迹。”

李长生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几个互相啃食的怪物,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太慢了,而且容易触发剧烈的灵魂挣扎,引动那些灰色代码。”他目光冷峻,语气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在归墟,最纯粹的利益与渴望,远比刀剑让人坦诚。”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腕却已经翻转。

李长生将自身的灵力波动压到了最低,窃天体在体内无声运转。

一滴提炼过的纯净本源,被他从掌心那道暗红色的伤痕里逼出了一丝微光。

没有光芒万丈,甚至连灵气波动都没溢出三尺外。但那种毫无杂质的、不含任何香火毒性的纯净气息,就像一滴甘露落进了滚烫的粪坑,瞬间在这令人作呕的腐臭暗巷里荡开了一丝极为隐秘的涟漪。

那三个正在啃食同伴的散修猛地僵住。

他们抬起头,满是烂疮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渴望。理智早就被毒性烧空了,他们扔下尸体,本能地想要往阴影里扑。

但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脚底蔓延出一道微弱的乱码死锁,瞬间将这三个丧失理智的活死人死死钉在原地,连一声嘶吼都没能发出来。

他真正要钓的,不是这些废料。

“嗒、嗒……”

极轻的摩擦声从死胡同上方生满锈迹的排水管里传来。

一个干瘦如柴的身影,顺着管子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是个暗巷拾荒者。他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防水油布,油布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避毒阵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布兜里露出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盯着李长生握起的手掌。

拾荒者没有扑上来。

他的脊背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两条腿一前一后,脚尖朝着排水管的方向。这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绝对戒备姿态。他太清楚天庭法则的恐怖,也清楚能在这里随手漏出纯净气息的人,绝不是他这种底层蝼蚁惹得起的。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苍白青年的气息,属于天庭如今的头号通缉犯。

拾荒者极度警惕,但他走不动。

那丝微弱的纯净本源气息,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那个被毒气侵蚀了几十年的肺管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的嘶嘶声,每吸入一丝夹杂着纯净气味的空气,他体内那些痛苦的异化肉芽就舒缓一分。

病态的心理防线,在降维般的诱惑面前,连两息都没撑住。

“看够了吗?”李长生近乎轻语的声音,在暗巷里响起。

拾荒者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烂泥里。

“爷……祖宗……”他声音打着颤,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这地方……走不通了。拾骨会的狗把前面那条主街的法阵全开了,他们在外头抓发疯的温太岁,里面的阵纹比平时密了三倍!”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的那丝纯净微光又漏出了一分。

拾荒者像疯了一样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砸出了血印。

“但我知道路!我知道偷渡者的坐标!”他急促地喘息着,指着侧面一堵布满青苔的高墙,“刚才外头那个肉山撞坏了一颗监控晶体!那边的扫射断了,墙后面就是沉梦舫偷渡客的聚集点!我带你们过去,走阴沟!那条短径绝对避开了高维的扫视,没有阵法!”

极度的渴望彻底压倒了警惕。他不敢奢求拿走那滴本源,只求李长生能让他再多吸几口这种不掺毒的空气。

李长生手掌一合。

微弱的光芒瞬间敛去。纯净本源被彻底回收,连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痕迹,都被窃天体的算力强行抹除。

暗巷再次被令人窒息的腐臭填满。

拾荒者像被抽干了骨髓,瘫在烂泥上,绝望地干呕着。

“带路。”李长生冷冷开口。

拾荒者不敢有半点迟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推开了高墙底下一块伪装成墙砖的铁板。一条狭窄、泛着恶臭的短径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一条完美避开灰色代码的盲道。之前温太岁拼死撞碎的那颗监控晶体,精准地给这条短径切出了一个珍贵的扫描死角。

幽若微撑着破残纸伞,跟在李长生身后。她看着前面那个弓着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拾荒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绝望之地的运转规则,被李长生用一丝微光算计得明明白白。

短径很短,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气流就发生了变化。

是一处隐蔽在沉梦舫基座下方的废弃储水池外围。水池里没水,只有几十个打着地铺的偷渡修士。他们聚集在这里,等待着进入沉梦舫的契机。

李长生站在排水口后方的阴影里,拾荒者已经很识趣地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眼底的乱码瀑布无声流转。李长生目光扫过人群,精准锁定了目标——几个盘腿坐在最外侧、修为勉强达到灵界阶的偷渡客。只要对他们的死契进行微调,就能引发一场足够乱的规则暴走。

他抬起右手,指尖的一抹底层代码已经悄然成型,像一柄无形的手术刀,准备切入那几个目标的生命循环逻辑。

就在他的算力即将强行接驳那几人气息的瞬间。

“呲……”

那几个偷渡客的脖颈处,原本正常的皮肤下,突然鼓起了一个细小的肉包。肉包迅速破裂,一层惨绿色的、犹如活体眼球般的符文印记,顺着血管纹路浮现出来。

大荒拾骨会最隐秘的生物防御——血肉追踪蛊。

这印记直接连着那几人的心脉,正随着他们的心跳缓缓收缩。任何强行篡改底层死契的操作,都会瞬间打破蛊毒的静态平衡,直接触发沉香岛最高级别的生化警报。

李长生的指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指尖上微转的代码,与那只惨绿色的“眼睛”隔着数十丈虚空,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