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深处的潮气像黏糊糊的蛇,贴着李长生的脚踝往上爬。

他静静贴在一根布满苔藓的石柱后,大半个身子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视线越过长满倒刺的铁栅,冷冷锁住外街那团瘫在红光里的庞大肉山。

大荒拾骨会的阵法红光,正以令人目眩的频率来回扫射。

半残的温太岁暴露在刺眼的光源下。他身上那些被强行剥离古神肢体后留下的血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渗着紫黑色的毒血。

生命体征衰弱到了极点。

只要红光扫过,拾骨会的生物探测法阵瞬间就会判定这是一具濒死的尸体,而不是什么高调接收产业的黑帮大佬。一旦判定失效,全城的巡逻警报会在半息内被拉响。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瀑布般冲刷着。他在等一个契机。

一旁的幽若微半透明的灵体晃了晃。她手里的残破纸伞已经只剩几根光秃秃的伞骨,方才强行撑开抵挡狂暴火力,让她的残魂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创。

但她没有出声。

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看了一眼外头将死的温太岁,又看了一眼李长生冷峻的侧脸。

她抬起手。

指尖仅存的一缕微弱香火被她硬生生从残魂中抽了出来。

“恩公,交给我。”她轻声道,声音比暗渠里的风还要微弱。

那把几近报废的纸伞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悲鸣,幽若微以身为引,施展大荒渡魂歌中的香火摆渡之法。她隔着数十丈的虚空,将那缕香火强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网罩落下的瞬间,恰好赶上拾骨会的一道强探测红光扫过温太岁的头顶。

红光触碰到香火网的刹那,反馈回的波段被巧妙地扭曲了。原本千疮百孔的濒死肉身,在扫描阵盘上赫然投射出一股暴躁、外强中干的强大威压。就像一头正处于狂暴边缘的凶兽。

初期探测被成功欺骗。红光短暂停滞后,继续向四周扩散。

而在这片红光照不到的暗渠更深处,一处堆满废弃内脏和烂泥的死角里。

“咕噜……”

黑绿色的烂泥表面冒出一个气泡。

一只沾满臭泥的手扒住了边缘的青砖。陆长庚憋得脸都紫了,像一条死鱼般从排污坑里一点点往上拱。

就在刚才那道致命的灰线扫过烂泥坑后,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外头温太岁的庞大身躯吸引了所有巡逻红光的注意,他才敢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当往外爬。

“这鬼地方,活不下去了……”

他一边干呕,一边手脚并用地沿着废弃暗渠往远离外街的方向蛄蛹。

暗渠石壁上,原本蛰伏着密密麻麻的低阶噬骨毒虫。这种毒虫专吸活人精血。可当陆长庚爬过时,它们却像遇到了天敌般,发疯似地往砖缝里钻。

那是陆长庚那根焦黑断指上残留的跨界业火气息。

哪怕只是一丝连天庭司命都畏惧的高维余烬,也足以让这些底层毒虫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陆长庚根本没察觉,他只顾着抱紧脑袋,慌不择路地在黑暗中摸索,生怕下一秒自己又踩到什么要命的机关。

外街。

沉重的皮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打断了内街短暂的死寂。

一队穿着灰白相间甲胄的大荒拾骨会夜巡死士,正以标准的战斗阵型围拢过来。领头的巡逻队长手里端着一面刻满生物追踪阵纹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打转,最终死死指向上方瘫在地上的温太岁。

“称骨楼的温太岁?”巡逻队长的声音隔着面甲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森冷,“你们楼主的大殿都塌了,你不去收拾残局,躺在我们的防区边缘干什么?”

四把泛着惨绿毒光的重弩,齐刷刷对准了温太岁的脑袋。

温太岁趴在地上。他庞大的身躯在颤抖。不是因为威压,而是因为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想装死。脑子里那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本能告诉他,这时候闭上眼,把气息压到最低,只要装成一具毫无威胁的尸体,也许能逃过一劫。

他紫黑色的眼球费力地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咕哝,准备把头彻底埋进血水里拖延时间。

阴影里。

李长生的瞳孔猛然收缩,眼底的乱码瀑布瞬间锁定了温太岁识海深处的那个代码节点。

“你的贱命还没还清债务,谁允许你在这装死了?”

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顺着主仆死契的灵魂通讯,如同九幽之下的钢针,狠狠刺入温太岁千疮百孔的识海。

没有警告。没有余地。

李长生在暗处毫不留情地将主仆死契的痛觉刻度,一瞬间拉到了最满。

潜伏在温太岁古神肿瘤最深处的死契代码被全核引爆。倒转的古神血气化作最猛烈的剧毒,像一万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的奇经八脉里同时疯狂搅动。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猛地撕裂了外街的空气。

温太岁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庞大身躯,如同被踩到尾巴的巨蟒,轰然弹起。

超越了死亡极限的剧痛,在这一刻彻底碾碎了他仅剩的一点理智。生不如死的折磨让他变成了一头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困兽。他紫红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粗大的血管在脖颈上根根暴起。

“去死……都给老子去死!!!”

他强忍着体内足以让灵魂崩灭的痛楚,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啸,庞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轰然撞碎了面前的青石地砖。

巡逻队长面甲下的眼神变了。

“敌袭!放箭!”

四支带有极强腐蚀性的重弩瞬间洞穿了温太岁的肩膀和小腹。

可此时的温太岁,在死契的折磨下早就失去了对外在物理伤害的感知。他根本没有防御,任由弩箭贯穿肉体,挥动着那只仅剩的巨大畸形手臂,一巴掌拍向巡逻队长。

砰!

巡逻队长横起重盾格挡,却被这股不要命的狂暴力量震得连退五六步,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

温太岁一口咬住了一名夜巡死士的脖颈,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他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在死契的死亡逼迫下,他把黑帮大佬所有的凶残和暴虐,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群盘问者身上。

狂乱的肉搏中,温太岁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重重撞在了街角的一根玄铁石柱上。

喀嚓。

镶嵌在石柱顶端的一颗监控阵纹晶体,被他这一下直接撞出了无数裂纹。那原本向暗巷深处辐射的高频红光,猛地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明面上,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温太岁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彻底挑起了这场摩擦。更多的红光从四面八方亮起。

“称骨楼造反了!呼叫支援!”

巡逻队长发出愤怒的咆哮。

大荒拾骨会的主力巡逻队被这嚣张的挑衅彻底激怒,大量的兵力开始疯狂向这条外街集结。

李长生依然站在暗渠的阴影里,冷眼看着外面那片被血光和术法照亮的修罗场。

主力的视线被完美吸引。

原本密不透风的外围防线,因为大量兵力的调动,在这条暗巷的边缘出现了一个长达三息的致命真空期。

“走。”

李长生收回视线。

没有半分迟疑,他脚尖在积水中轻轻一点,带着幽若微,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魂,果断切入了那片失去红光扫射的死角。残破纸伞的阴影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形。

三息之后,当大荒拾骨会的增援抵达外街,将温太岁团团包围时,李长生已经完美地脱离了外围的高压封锁网,正式踏入了通往沉梦舫的阴暗地带。

脚下的石板变得异常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与外街刺眼的术法火光形成了极端的物理反差。

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没有继续向前。

眼底的乱码瀑布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暗巷前方的通道。

在肉眼无法捕捉的乱码视野中,那条原本应该幽深死寂的通道石壁上,没有青苔,没有水渍。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同活体蛆虫般疯狂蠕动的灰色高频监控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