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眼底那片瀑布般的乱码,突兀地亮起了一抹致命的红光。
带头管事的骨鞭已经挥至半空。腥臭的罡风刮得李长生鬓角的发丝微微向后扬起。
但在鞭梢落下的前一瞬,那满脸横肉的管事眼角余光扫过瘫在血泊中的温太岁,手腕猛地一转。他是个在底层黑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练猎犬,温太岁那具如同烂泥般再无反抗之力的肉山,让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块肉盾已经彻底废了,连做挡箭牌的资格都不够。
“变阵!锥头转心!”
三十几个暴徒的脚步声在阵纹的牵引下戛然而止,又在下一息整齐划一地踏向另一个方位。原本包围温太岁的阵型,像一条在血水中强行扭断脊椎折转的毒蛇,瞬间化作一道凌厉如刀的锋矢阵。
带头管事一脚踩在温太岁那满是血洞的肩膀上,借力腾空。生锈的铁靴碾碎了温太岁几截断骨,发出沉闷的破裂声。骨鞭倒刺撕开浑浊的空气,直接越过温太岁这座失去动静的肉山,直取三步之外的李长生。
“擒贼先擒王!卸了这小子的手脚,本源全是我们的!”
管事狂热的嘶吼在废墟上空回荡。阵纹牵引着三十多人的古神血气,悉数灌注在这一鞭之上,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出细微的爆鸣。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唤出任何防御术法,只是静静看着那根带着倒刺的骨鞭在视野中放大。
视界深处,那抹红光顺着死契的链接,瞬间贯穿了地上的温太岁。
痛觉神经,百分之百榨取。
全核引爆。
瘫在烂泥里的温太岁,那具已经被打穿七八个窟窿、生机几乎断绝的庞大肉躯,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骨骼错位声。他腹部深处的古神肿瘤被代码强行逆转,原本用于修复的血气瞬间化作燃烧神经的剧毒。
这不是赐予力量,这是纯粹的、超越生物承受极限的折磨。
“嗬——”
温太岁的喉咙里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漏风的嘶鸣。他的双眼瞬间凸出,眼白全被撕裂的毛细血管染成紫黑色。死契剥夺了他昏迷的权利,将每一丝痛楚放大了十倍,死死钉进他的脑海。
剧痛切断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此时此刻,退缩面临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被当做踏脚石踩在脚下的肉山,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关节构造的姿态,猛地向后折起上半身。
温太岁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但他就像一条被逼入死角的疯狗,庞大的残躯带着漫天黑血,死死撞向半空中的带头管事。
带头管事根本没料到这块烂肉还能动。惊怒的话音还未脱口,温太岁那张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已经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颈。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咬声响起。温太岁丧失了所有高阶术法,纯粹凭借野兽的求生本能,下颌猛地发力。锋利的牙齿瞬间切碎了管事的皮肉,咬断了颈动脉,生生撕下了半边气管。
滚烫的腥血喷了温太岁一脸,但他只是发疯般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呼噜声,死死拖着管事的尸体砸回地面。骨鞭失去控制,擦着李长生的肩膀砸在石柱上,将大腿粗的铁柱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带头管事的尸体在温太岁身下抽搐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鲜血顺着地势蔓延。
第一带头人的惨死,不仅没有让剩余的管事清醒,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浇下了一瓢冷水。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外围。那扇被齿轮彻底卡死的生铁大门依然纹丝不动,外面连接阵眼的黄铜门环上,还沾着他们推门时留下的带血掌印。
退路彻底死了。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黑市里,没了退路,就只能往前蹚。
更何况,李长生刚才为了微调死契代码,指尖泄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本源气机。那股气机在常年呼吸古神瘴气的暴徒眼中,就像是挂在饿狼面前的一块鲜肉。
“他身前没遮掩了!那块肉盾废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吼了一声,剩下的二十几个管事双眼彻底充血。贪婪压倒了对首领惨死的恐惧。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和温太岁流出的黑血,强行合拢了被撞缺一角的绞杀阵纹。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汇聚,地砖上的裂纹顺着他们的落脚点一路蔓延。几十把生锈的砍刀、淬毒的铁棍,裹挟着古神气运的强制共振,像一堵移动的钢铁绞肉墙,朝着李长生毫无保留地碾压过来。
空气中的香火气味骤然变得刺鼻。
李长生身前,那层极薄的香火伪装网剧烈扭曲。幽若微半透明的灵体从虚空中被强行逼出。她的双手死死攥着那把只剩下一半伞骨的残破纸伞。
面对那如山倾倒般的阵法火力,她原本就因为过度透支而剥落微光的灵体,开始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会在狂风中熄灭的残烛。
“恩公……退半步!”
她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将灵体横在李长生与那堵刀墙之间。纤弱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推,香火气运被她毫无保留地抽干,注入伞柄。
砰!
最先劈下的一把带锯齿的重刀,狠狠砸在纸伞的边缘。纸伞表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物理缓冲涟漪,强行卸去了大半力道。
但代价是惨烈的。
又是两根竹骨发出悲鸣,从伞盖内部断裂刺出,扎破了泛黄的伞面。紧接着,第二刀、第三棍如暴雨般砸下。每承受一次撞击,幽若微的灵体就会虚淡一分。她的手背上已经因为不可逆的残魂受损,崩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痕,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闪开!碍事的死鬼!”管事们红着眼睛咆哮。
幽若微咬着下唇,一丝阴气化作的鲜血从嘴角溢出。她没有让开半寸,哪怕残破的纸伞已经被压得几乎贴在她的额头上,她依然死死撑着那道薄弱的防线。
她在用魂飞魄散的风险,为李长生争取算力重置的那一瞬空隙。
够了。
李长生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的乱码重新编织完毕。但还没等他出手,他背后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那具一直安静沉寂的黑棺,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木材摩擦音。棺缝深处,一股比周遭废墟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暗红色怨气,如同粘稠的水银般流淌出来。
红绫怒了。
她感受到了那些管事身上散发的低劣古神血脉气味,更看到了幽若微那濒临碎裂的灵体。对于一位曾经站在世界巅峰的上古战魂而言,这种劣等血脉的挑衅,是对阶级最不可饶恕的冒犯。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声直击灵魂深处的远古脉动。
那是纯粹的气场碾压。暗红色的威压以黑棺为圆心,贴着地面呈环形横扫而出。沿途扬起的沙尘在半空中瞬间定格,随后失去所有动能,笔直坠落。
冲在最前面的管事,高举着砍刀的手臂突然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狂热还没来得及褪去,眼底的贪婪却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生理性战栗。
砰!
管事们脚下那用无主气运强行拼凑起来的古神绞杀阵,在这股远古脉动面前,就像是一块劣质的冰层,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瞬间布满裂纹,随后炸成漫天废气。
阵法反噬的巨力将最前排的七八个人直接掀翻在地。他们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他们的心脏,将他们体内的劣等血气压迫得停止了流动。
物理僵直。
三十几个暴徒,像是一群被拔了电源的劣质木偶,定格在李长生身前三丈的区域。
李长生绕开身前摇摇欲坠的幽若微。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肩膀,示意她收起残伞,随后迈过满地的碎石,走向那群被威压钉死在原地的管事。
他的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乱码视野全面开启。在李长生的视界里,这些失去阵法保护的暴徒,不再是鲜活的肉体,而是一串串裸露在外的底层代码。
“你们刚才说,要用我的命换本源?”
李长生停在那个刚刚举刀劈砸纸伞的管事面前。管事浑身僵硬,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瞳孔里倒映着李长生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他想求饶,但声带已经被威压彻底锁死。
李长生没有等他回话。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管事胸口那团跳动的代码,轻轻一挑。
“擦除。”
伴随着一个极其平淡的音节落下。
管事胸口的衣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紧接着,他的皮肉、骨骼、内脏,就像是一幅被橡皮擦强行抹去的画卷,从中间开始迅速崩溃。没有惨叫,没有血肉横飞的声响。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一个活生生的高阶修士,在无声的恐惧中,瞬间崩解成了一团浓稠的血雾。
但这只是开始。李长生的手指在半空中如弹奏琴弦般连连拨动。
噗!噗!噗!
随着指尖的每一次挑动,周遭的底层规则被野蛮地剥离。那些僵立在原地的管事,一个接一个地化作血雾。残缺的肢体掉落在地上,生锈的兵器当啷落地。
十息不到的时间,三十几个叛乱的管事,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没有留下。
整个大殿废墟的前方,下起了一场黏稠的血雨。刺鼻的血腥味与死一样的静谧在空气中交织弥漫。侥幸躲在后面的两三个底层杂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血水里,额头死死磕在碎石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长生垂下右手,指尖上的乱码渐渐隐没。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杂役,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道宣判死刑的铁律:
“越过这条线,你们连做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大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烂泥里,温太岁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他死死咬着带头管事的残肢,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吞咽声,已经彻底沦为了丧失理智的野兽。
一场底层暴动,被超越土著认知的残酷手段单方面碾碎。
李长生踩着黏稠的血水,转身看向大殿外围。称骨楼废了。双霸之一的聚宝窟也倒了。旧有的秩序在这一夜被彻底撕碎。
但他知道,此刻还远没到喘息的时候。
废墟外围的街道上,正隐隐传来大批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大荒拾骨会的夜巡死士网。失去了称骨楼这个天然的势力保护色,此时的他们,就像是黑夜中明晃晃的火把。
如何在满地狼藉的修罗场中,避开外围激增的高压巡逻,寻找潜入沉梦舫的安全情报路线?
李长生的目光在废墟的阴影中缓缓扫过。透过渐渐沉寂的血雾,他看到坍塌的墙角外,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踩着一种毫无逻辑的诡异步频,在阵法扫射的红光缝隙里跌跌撞撞地朝这边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