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拖着带血的骨鞭,一脚踢开烧焦的石板。
靴底碾过那些曾经需要底层人顶礼膜拜的防御阵纹,没有阵法反噬,也没有神罚雷火。
他扯出一抹狞笑,粗糙的指腹顺着骨鞭的倒刺刮擦过去:“这身虚张声势的肥肉,好像已经护不住您了啊。”
大殿外围边缘。
陆长庚像一只卡在下水道里的死耗子,整个人死死蜷缩在腥臭的废料排放管道里。
半柱香前,他因为躲避落石,慌不择路跌进这个聚宝窟底层的废料狗洞。就在他手脚并用往里爬的时候,身上那块廉价的生锈护身符带出的红绳不偏不倚,刚好缠进了连接外围阵眼的逃生大门枢纽齿轮里。
随着他拼命往里一拽。
“咔哒”一声刺耳的金属机括错位声响起。
紧接着是沉重的齿轮彻底咬死的闷响。千斤重的生铁大门,在物理层面上被彻底封死。
几个原本背着包裹想趁乱溜出黑市的管事,此刻正死死拽着大门上的黄铜门环。两个壮汉脖子上青筋暴起,门板却连一丝缝隙都没漏。
陆长庚捂着嘴,背脊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管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透过管道口的生锈铁栅栏,看到那几个推门的管事停下了动作。他们缓缓转过头,看向大殿中央。
退路没了。
在这个常年吞噬骨血的地下黑市,一旦没了退路,底层的鬣狗就会立刻转过身,把獠牙对准剩下的猎物。既然生铁大门推不开,那就把废墟里剩下的高阶法器和纯净本源残渣抢个干干净净。
废墟中央,弥漫的古神血腥味将空气熏得令人作呕。
李长生靠在断裂的铁柱上,右臂因为大面积烧伤还在往外渗着半透明的组织液。他看着那些慢慢逼近的红眼睛,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他嘴唇微动,声音平淡。
识海深处,那道暗红色的主仆死契随着指令猛地收紧。
“嗬……”
瘫在地上的温太岁浑身一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粗暴钢丝硬生生拽了起来。他腹部那个被自己抠出来的巨大血洞还在往下淌着黑血,双腿颤抖得几乎撑不住那如肉山般庞大的身躯。
在死契的绝对控制下,他连拒接指令的资格都没有。
“一群瞎了狗眼的杂碎!”
温太岁强行撑开眼皮,喉咙里压出漏风的低吼。他试图挺直脊背,调动残存的半神威压去喝退这些曾经在他脚下摇尾乞怜的奴才。
但他一开口,气血倒灌,喷出来的只有一口夹杂着脏器碎块的黑血。
那股原本如渊如狱的威严,变成了一阵漏风的虚弱喘息。
带头的横肉管事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溅在靴面上的黑血。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用脚尖慢慢把那滩血迹碾进地砖的缝隙里。那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太岁,似乎还在等那高高在上的半神降下雷霆惩罚。
但一息、两息过去,废墟里只有风吹过石柱的呜咽声。
管事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省省吧,太岁爷。”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手里的骨鞭在半空抖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倒刺刮过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往日您赏我们一口残汤,我们当狗,那是因为您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我们。可今儿,您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用鞭柄指了指温太岁身后。
“这身虚张声势的肥肉,已经护不住你们主子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扯开遮羞布的裂帛声。
恐惧彻底消散。没有敬畏。只有赤裸裸的估价。管事们的目光像剔骨刀,一寸寸切割着温太岁那具变异的躯体。那是活生生的高阶材料,是一座正在流血的宝矿。
“动手!”
黑暗中,十几把生锈的砍刀和淬毒的铁棍同时举起。
一把带锯齿的重刀劈开烟尘,直奔温太岁面门。
温太岁眼角剧烈抽搐。死契剥夺了他调用高阶术法的权限,眼看刀锋逼近,他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左手猛地反手抠进自己右肩。
“嗤——”
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响起。他硬生生将一块长满骨刺的古神变异肢体连根扯下。
暗红色的血水狂喷而出。
他像扔一块骨头一样,将那块带着浓郁本源残渣气味的肉块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管事。
“赏你们的!滚!”
在旧有的黑市规矩里,上位者随意丢出的一块血肉,足够让这群底层互相残杀、抢得头破血流。
肉块砸在碎石上,溅起一圈粘稠的血点。
但温太岁算错了一点。
管事们的脚步只是停顿了半拍。他们看着那块肉,又抬起头看向流血不止的温太岁,眼睛彻底充血。
“活的血肉矿……”带头管事干裂的嘴唇舔过牙膛,“宰了他,整座肉山都是我们的!”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不仅没能延缓攻势,反而像一根刺进神经的毒针,彻底激发了暴徒们分食旧主的狂热。
李长生依然靠在铁柱上。
他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一股极淡的香火气息无声散开。
幽若微半透明的身影在扭曲中浮现。她手里那把残破的纸伞只剩下一半伞骨,强行撑开的瞬间,几根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悲鸣,断裂开来。
她的灵体手腕因过度透支,正不断剥落出细碎的微光,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但她没有退。香火伪装网像一层极薄的水膜,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铺开,捕捉着周遭每一寸敌意波动。
“恩公……”幽若微的声音在李长生耳边响起,透着掩盖不住的虚弱,灵体因为痛苦微微颤抖,“外面的气运,走向不对。”
李长生抬起眼。
废墟外,随着聚宝窟和称骨楼双双崩塌,积攒了数十年的无主气运正像失去堤坝的浑水,四处漫溢。
而此刻,这些肉眼凡胎难以察觉的浑浊气运,正被那些冲锋的管事疯狂吸纳。
他们手里劣质的法器开始泛起诡异的暗芒,刀刃上浮现出扭曲的古神符文。脚下原本杂乱无章的步伐,在气运的强制灌注下,不可思议地统一步调。
三十几个暴徒,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汇聚成了一个沉闷压抑的鼓点。每一次落步,都带着周遭空气一阵共振。
“古神绞杀阵。”
李长生眯起眼睛。这群底层管事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这种高阶阵纹,但此刻在退无可退的死斗压力下,竟然靠着吞噬无主气运,本能地结成了这种玉石俱焚的阵型。
力量的天平,在失去敬畏的瞬间被强行推翻。
“杀!”
带头管事的骨鞭率先卷起一股腥臭的罡风。
三十几个管事的力量通过阵纹强行串联。骨鞭抽出,空气被生生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浪。
温太岁庞大的身躯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但他腹部的烂肉严重拖慢了动作,死契也不允许他后退。
“砰!”
骨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右肋。
若是全盛时期,这一下连他表皮的角质层都刮不破。但此刻,阵纹加持下的粗暴物理冲击,直接抽碎了他三根肋骨。断骨刺破皮肤,扎进空气中。
血雾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棍。
生锈的铁棍砸断他的膝盖,锋利的短刀绞开他的大腿肌肉。
失去死契的反击许可,这具曾经不可一世的半神之躯,彻底沦为单方面承受火力的沙袋。
高频的攻击像冰雹一样密集砸下。每一击都带着绞杀阵特有的撕裂规则,强行切断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生机。
短短几次呼吸间。
温太岁身上已经被击穿了七八个透明的血洞。他体内的古神脏器暴露在空气中,疯狂蠕动着试图愈合,却又在下一轮阵纹绞杀中被无情地搅成肉泥。
“噗通。”
这座肉山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膝一软,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李长生脚下。
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涌出,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第一道防线,全面溃败。
李长生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鲜血顺着地势蔓延,渗进他破旧的草鞋边缘。
大殿外,管事们的狂笑声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将这片修罗场的氛围推到了顶峰。群狼已经撕开了猛虎的皮肉,正红着眼睛准备咬断它的咽喉。
而在李长生背后,那具沉重的黑棺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音。
红绫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贴着李长生的脊背铺开,将那些试图顺着缝隙蔓延过来的阵纹波动悄然抵消。
在红绫气息的默契掩护下,李长生双眸深处,瀑布般的乱码开始无声涌动。
他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去填补防线。
他的视线,越过了逼近的暴徒,死死锁定在脚下温太岁的残躯内部。
在那里,一缕极品纯净本源残渣,正和暗红色的死契代码死死纠结在一起。
他不需要温太岁现在的清醒。
一具还保留着恐惧和犹豫的肉体,发挥不出作为肉盾的最大价值。
他在冷酷地计算。
靴底踩碎石板的脚步声逼近三丈之内。带头管事的骨鞭已经再次高高扬起,鞭梢的倒刺瞄准了李长生的脖颈。
温太岁瘫倒在地,身体在非人的折磨中剧烈痉挛,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地砖,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哀鸣。
痛觉神经的反馈数据,在李长生眼前的乱码中飞速攀升。
九成。
九成五。
临界点。
就在温太岁庞大残破的肉山被数道阵纹彻底贯穿,眼球因超越极限的痛苦而停止转动的那个瞬间。
李长生眼底那片瀑布般的乱码,突兀地亮起了一抹致命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