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无妄城黑市暗巷。
王富贵看着眼前化作白灰的废弃阵盘,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半步。他刚才一次性抛出的海量大荒筹码,像是一把极其沉重的钝刀,直接切断了天庭香火供给网的平稳脉络。
就在这一瞬,天庭庞大的香火总账网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数据断层。
对于掌控万界运转的高维系统而言,断层即是不可饶恕的挑衅。那套冰冷且没有感情的机械平账系统自动启动,庞大的算力像一只饥饿的独眼,顺着因果线瞬间扫过归墟沉香岛的节点。它没有丝毫迟疑地锁定了左金蟾刚刚利用大朝奉权限、越权签发的那张空头支票。
账面上没有任何底蕴支撑,储血库里的流动资金已经被挥霍一空。
系统当即无情判定:极端恶性坏账。
降维抹杀程序,无声触发。
冰冷的、带着绝对抹杀意味的天道审判红光,无视了虚空与现世的漫长物理距离,笔直地照亮了聚宝窟的穹顶。
红光穿透了沉香岛上方厚重的常年瘴气,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地动山摇。那束红光如同滚烫的铁签刺入黄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聚宝窟最高规格的阵法光幕、纯金打造的门柱、以及地下暗室厚达三尺的铅制防护墙。
左金蟾瘫坐在空荡荡的备用暗柜前。红光照在他胖硕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疯狂与绝望映得像两块烧红的碎玻璃。
天庭平账的机械绞肉机,终于落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镶嵌着几百道辟火阵纹的极品法袍,连半息都没能撑住,就在无声中化作一片细腻的灰烬。紧接着是他戴在十指上的极品储物戒指、腰间的本命玉佩。所有带着灵气和香火因果的物件,都在这道高维清洗下被强制剥离、抹去。
“不……”左金蟾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杂音。
他的皮肉没有燃烧,但经脉里积累了百年的底蕴、修为乃至那虚无缥缈的气运,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高维吸力疯狂向外抽拽。那些被他用散修骨血换来的香火,变成了点燃他神智的燃料。
极度的痛楚让他的面部肌肉彻底扭曲。但在神智被彻底烧毁的最后半秒,左金蟾凭借着在黑市摸爬滚打百年的恶毒本能,将那双肥厚的手狠狠砸向了风控盘底部的暗槽。
那里藏着一个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纯机械机括,直通底账暗门。
机括卡死。一道反向追踪链路,顺着之前李长生窃取数据的隐秘因果,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死死锁定了那个坐标。
下一秒,业火将他的识海彻底烧成白地。左金蟾身子一歪,软倒在碎裂的地砖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原本精明的目光被空洞取代。他用干枯的手指在石板上胡乱抠挖,抓起一把带着血迹的废石块,木然地往嘴里塞,口水混着泥灰流了满下巴。
曾经不可一世的沉香岛钱庄霸主,瞬间成了一个丧失语言能力的疯丐。
称骨楼,地下毒牢深处。
李长生刚收回虚握的左手,正准备侧身避开周围重新翻滚上涌的古神瘴气。
突然,他眼底原本正在迅速淡去的乱码瀑布中,猛地弹出一道极其刺目的猩红数据流。
那根本不是常规的反向探测,而是直接借着聚宝窟底账暗门那极其微弱的因果牵连,逆流倒灌而来的高维火蛇。
那条红线无视了无妄城与沉香岛的空间跨度,无视了毒牢外围厚重的物理防线,顺着他的乱码视界,笔直地撞向他的右臂。
距离近到他连眼皮都来不及眨,视网膜上只剩下一片致盲的惨白。周围冰冷的生铁柱在这股极度高温下瞬间泛起诡异的红亮色,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他右臂上那些因超载而生的黑色细密鳞片,甚至还没接触到实质的火焰,边缘就开始蜷曲、溶解,半透明的组织液瞬间沸腾成白气。
那是足以在一瞬间将神魂彻底烧焦的绝对高温。
李长生没有喊出声,也没有徒劳地向后退避。因果线锁定的抹杀,物理上的闪躲毫无意义。
他死死盯着那道逼近眉心的红光,极度的恐惧被他强行压成冰冷的理智。唯独他的右手手指,以一种纯粹机械般的高频速度,在虚空乱码中疯狂敲击。
但业火的速度太快了,光速的传输让他根本来不及敲完完整的剥离指令。红光已经舔舐到了他眉心外三寸,灼热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扎脑海。
就在这几乎要将他直接汽化的毫秒之间。
一抹幽蓝的微光突兀地横在了他与火蛇中间。
幽若微挡在他身前。她没有形体的双手死死握着那把残破的纸伞。原本用来遮挡古神瘴气的伞面,此刻被她强行超载,撑开到了极致。
在那股高压的逼迫下,幽若微那双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她察觉到了李长生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极其纯净的灵魂羁绊气息,那是属于上一代窃天体留在岁月里的微弱余波。
这股气息让她没有丝毫犹豫。纸伞上的香火摆渡网被极度压缩,变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
火蛇重重地撞在屏障上。
“嗤——”
刺耳的腐蚀声盖过了毒牢里的气流声。伞面上瞬间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焦黑,木质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啪!”
第一根伞骨断裂。紧接着,两根、三根……幽若微的身形瞬间变得透明,残魂在业火的炙烤下发出无声的痉挛。
她扛不住高维业火,只能以透支残魂为代价,死死拖住了这最初的0.1秒。
这0.1秒,足够了。
“既然想查账,这笔业火债,你就替我慢慢算吧。”李长生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带上狠狠摩擦。
他在眼底乱码狂涌中,精准地敲下了最后半行指令。
虚空中的乱码瀑布猛地一滞。他借着这个间隙,将倒灌的业火通道终端,硬生生从自己受损的右臂因果线上强行切断。他没有切断网络,而是顺着地上的半机械管线,一把将火蛇塞进了旁边被死锁定身的狱长贺拔屠的神经元里。
指令生效的瞬间,那条已经将幽若微纸伞烧穿大半的高维火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折线。
红光擦着李长生的脸颊偏转,一头扎进了贺拔屠那庞大的半机械躯体中。
没有震天的爆炸声,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物理熔毁反应。
贺拔屠那具浸泡在毒血里的躯壳,在接通高维业火的瞬间,直接变成了一个承载无尽死循环运算的高温火球。那本就被清空了自我意识的神经元,此刻被庞大的平账算力强制接管。
暗红色的火舌从他的七窍、机械关节的缝隙里狂暴地喷射出来。
哪怕是号称能抵御极刑的灵金骨骼,也在这种绝对的高温下如同蜡块般迅速液化,滴落在地砖上,烧穿出一个个深坑。周围那些粘稠的古神瘴气,像是遇到了天然的克星,在极度高温下急剧蒸发,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贺拔屠活活被烧成了一滩冒着泡的高温废渣。他连一丝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只剩下最后几根机械管线在液态金属里无意义地抽搐着。
他彻底成了一个被抛弃的抗雷沙袋。
李长生跌靠在铁柱上,右臂大面积烧伤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冷汗直流。他剧烈地喘息着,确认视界中的猩红追踪线已经随贺拔屠的熔毁而彻底断绝。
反噬斩断,保住了一条命。
他偏头看向旁边。幽若微身形黯淡得几乎要融入阴影,那把残破的纸伞大面积受损,伞骨断折,软绵绵地垂着。她一言不发地化作一缕流光,收缩回了他的袖口。
然而,危机并未就此平息。
贺拔屠半机械躯壳的熔毁,产生的并不是普通的凡火,而是带有极度排斥性的高压热浪。这股热浪混合着急剧膨胀的瘴气,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疯狂乱窜,狠狠地撞向了四面的石壁和天花板。
“咔咔咔……”
本就在之前的震荡中受损的隔离层,终于承受不住这股由内而外的爆破力。毒牢顶部的巨大青石板上,瞬间蔓延出蛛网般的粗大裂缝。沉重的石块和灰尘扑簌簌地往下砸落,用来支撑囚笼的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
紧接着,顺着破裂的天花板,称骨楼大殿深处的根基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断裂声。
极高压的热浪顺着通风管道和裂缝倒灌进了上层的大殿。
就在这一瞬间,大殿废墟的深处,猛地爆开一团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吼——!”
一声根本不似人类的、暴怒且充斥着疯狂杀意的野兽嘶吼,顺着塌陷的裂缝穿透下来。震耳欲聋的回声在毒牢里激荡,将四周残存的石渣全部震碎。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那股压抑到极点的古神威压,混合着狂暴的杀气,已经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被极压热浪惊醒的怪物,发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