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其刺耳的断裂音,像一把生锈的钝锯,硬生生扯断了无妄城地底的灵脉龙骨。
王富贵面前的宽大玉榻猛地一震。由几百个废弃阵盘拼凑而成的跨界通讯仪上,数百根微颤的铜针在同一瞬间倒抽,迸发出大股刺鼻的焦糊浓烟。那些疯狂飙升的抛单光流,在玉简砸下的那一刻死死卡住,随即化作大片大片代表系统停摆的灰白色斑块。
“东家!网瘫了!”瞎眼管事退后两步,手里紧攥着的算盘被冷汗泡得滑腻。
网线深处,几缕猩红的法则细线像闻到血腥味的剧毒水蛭,顺着刚才抛单的轨迹逆流爬了过来。那是天庭结算网遭遇恶性坏账后,本能触发的高维反向追踪机制。
王富贵脸上的肥肉一抖,没有后退。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把平时用来割肉的短刀,刀刃对准连接三号废弃节点的主阵眼铜线,狠狠剁了下去。
火花四溅。
物理链路被强行斩断。那几缕红线失去目标,一头扎进那堆残破的废弃节点中,瞬间将几百个充当掩护的破铜烂铁烧成一地白灰。
天庭的高维追查,断了。
门外,整个无妄城已经彻底沸腾。成千上万的散户修士在假消息和断网的刺激下,像疯了的蚁群。他们拿着挂在聚宝窟名下的残缺当票,疯狂冲击商盟的大门。各种低阶法器砸在防御玉石上的轰鸣声,震得地窖顶部的灰尘簌簌掉落,门板碎裂的咔嚓声连绵不绝。
王富贵拍了拍身上的灰,冷眼看着阵盘上代表沉香岛方向的灵讯通路彻底熄灭。
“这笔横财的重量,怕是需要用你们整座岛的骨灰来称。”他将短刀插回刀鞘,转身走入浓重的黑市暗巷。
同一时刻,几百万里外的沉香岛,聚宝窟。
前堂的挤兑人潮已经化作实质的物理冲击。纯金打造的门柱被暴乱的散修用法器砸出深达三寸的凹坑,防御光幕因为灵气供给的剧烈波动,暗淡得像一层随时会破的窗户纸。挤压在最前排的护卫,甚至被红了眼的借贷者硬生生扯断了手臂。
暗室内,厚重的铅门隔绝了大部分血肉撕裂的声音。
左金蟾干枯的手掌死死压在印鉴晶石上。他舌尖咬破的本命精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阵纹上。
他瞪着面前的晶石。刚才那道冲天的紫芒,并没有带来天庭接收担保支票后的香火回执。相反,那光柱卡在半空,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粘稠的死灰色。
“夏侯,去把储血库的地字号灵脉接进来。”他头也不回地发令,声音因为亢奋而显得沙哑。
身后只有死寂。
左金蟾转过头。本该被阵法钉死在灵玉墙角的夏侯铢,不见了。
那块地砖上,只留下几面散乱的阵旗,以及几块被强行撕裂的鱼鳞癣死皮,皮底下的血迹正在迅速干涸。
左金蟾肥厚的面皮抽搐了一下。他根本没往坏处想,只当这女人是被高维反噬的阵法气浪吓破了胆,临阵脱逃了。
“目光短浅的蠢货。等吞下称骨楼的本源,再来算你的账。”他冷哼一声,拖着步子走到风控盘前。
主控光幕上,一行由大朝奉权限生成的黄字柔和地跳动着:【天庭平账核验卡顿。需填仓抵押0.03息流动资金,以证底蕴。】
这是夏侯铢临走前,用金算盘顺手挂上的一道虚假指令。
外面大门阵法碎裂的第一道脆响顺着通风管传来。时间不容思考。左金蟾眼底布满狂热的红血丝。他甚至没有核查这道指令的底层代码,直接一把拉开了风控盘旁边的百年储血库主闸门。
轰!
聚宝窟几代人积攒的流动资金底蕴,化作一条粗壮无比的灵石光流,毫不保留地灌入那个死循环黑洞中。他在用真实的血肉,去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空壳。
光流冲入灰白色的结算网,泥牛入海,连一丝回波都没有荡起。
称骨楼,地下毒牢深处。
粘稠的古神瘴气在脚踝处不安地翻滚,试图顺着伤口钻入骨髓。李长生靠在冰冷的生铁柱上,左手依然虚空掐着那块闪烁微光的残破石块。
他的右臂大面积烧伤,细密的黑色鳞片边缘渗着半透明的组织液。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不断上涌。他没有去管,只是盯着眼底飞速冲刷的乱码瀑布。
在窃天体的底层视野中,一道庞大而畸形的资金数据流,正源源不断地从聚宝窟的节点涌出,一头撞进天道香火网的死锁逻辑里,被瞬间绞杀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废弃代码。
“他在拿自己的肉,喂一个没有底的胃袋。”李长生喉结滚动,干涩的声音在毒牢里回荡。
乱码边缘突然闪起一道刺目的蓝光。
左金蟾发现储血库即将见底,终于察觉到了这根本不是常规的填仓。一道带着聚宝窟最高权限的紧急灵讯,像疯狗一样在底层网络中横冲直撞,试图向外围的称骨楼防线求援,甚至企图接驳商盟的备用通道借款。
李长生慢慢抬起受损的右臂。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用泛白的手指,精准地在虚空乱码中叩击出三道剥离指令。
那是一种纯粹机械般的冷血操作。
乱码数据瞬间凝固,像一堵厚重的铅墙,死死卡住了那条求援的灵讯通道。信息流撞在铅墙上,瞬间粉碎成漫天光屑,消失在数据暗河里。
他甚至顺手将夏侯铢潜逃时留下的后门痕迹做了一层乱码覆盖,将那条通往外界的缝隙彻底焊死。
求援通道断绝。左金蟾只能在这口密不透风的棺材里,眼睁睁看着最后的一滴血流干。
聚宝窟暗室。
风控阵盘上的黄光剧烈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彻底透支的刺目血红。
左金蟾耳边的血液流动声停滞了。储血库的闸门里,再也没有一丝灵气流出。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胖硕的身躯像一座骤然失去支撑的烂肉。
平账金没来。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墙根风控室尽头的备用暗柜。
那是聚宝窟抵抗金融断层的最后一块盾牌。
石壁上的机括半敞着。左金蟾双手发着抖,狠狠扒开暗板。
里面空空如也。
整整两百多块洗去香火毒素的原始晶石,一块不剩。角落里,静静躺着一根断裂的淡金色细线。那是夏侯铢与聚宝窟签下的百年命契,此刻已经被强行绞碎,边缘化作飞灰。
左金蟾的胃部一阵痉挛,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漏气的杂音。指甲在粗糙的石壁上抠出十道血印,翻起惨白的死皮。
不是被高压逼退。
是那个替他抠了一辈子铜板的大朝奉,看清了天道死锁的深渊后,冷眼旁观他跳下去,然后卷走了最后一块木板潜逃了。
抗风险底盘,彻底归零。
地下毒牢里。
李长生缓缓闭上眼,左手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预留的那条灰色神识通讯,被他单方面掐断。
聚宝窟失去了最后一丝数据的掩护。
沉香岛上空,前堂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挤兑喧闹声,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陷入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冰冷的、带着绝对抹杀意味的天道审判红光,无视了虚空与现世的物理距离,笔直地照亮了聚宝窟的穹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