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倒数,像生锈的铜锤在李长生耳膜上缓慢敲击。

毒牢顶部的排气孔外,传来的不仅是称骨楼底层大阵沉闷的运转声,还夹杂着某种黏滞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

那是血肉被硬生生扯断的动静。

称骨楼顶层大殿。

两扇重逾万斤的玄铁巨门死死闭合,门缝边缘溢出刺目的蓝光。温太岁盘膝坐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中央。他那具原本就庞大如肉山的躯体,此刻因为强行吞下本源盒子,鼓胀得像一个随时会撑破的毒囊。纯净的本源在他布满古神瘴气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冰水倒进滚油,烧出大片暗红色的皮下淤血。

排异反应远比他预想的棘手。

温太岁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喘,布满血丝的突鼓眼球猛地转向殿外。他粗壮的右臂直接贯穿了厚重的木壁。

门外两名正守在核心阵眼处的精锐看守,连抽刀的动作都没做完,就被那只巨手掐住脖颈拖进大殿。

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作呕。温太岁没有咀嚼,犹如吞活食的巨蟒般将两人囫囵咽下,任凭温热的人血顺着他满是黑藓的下巴流淌,滴落在脚下的主控阵纹凹槽里。

活人的血气化作粗暴的燃料,被强行填入他体内的炼化回路。

这种毫无节制的能量强抽,立刻引发了底层的连锁反应。

地下毒牢的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用于维持高压环境的暗红色压制阵纹,猛地闪烁了一下,光芒黯淡了两分。空气中那股黏滞的古神瘴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流速断层。

半息的空窗期。

李长生一直靠在生铁柱上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尖刚在阴影中悬停,身侧的幽若微便动了。

没有任何交流。

这位平时连多消耗一丝香火微光都会心痛的怨魂,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苍白虚幻的右手,一把攥住自己左臂那截宽大的灵体袖带。那是她维持灵躯完整的核心依托。

袖带被粗暴扯断。幽若微虚幻的肩膀剧烈抽搐了一下,灵体边缘甚至崩碎出几点细微的光屑,但她死死咬住没有血色的下唇,硬生生咽下了所有的声息。

断裂的袖带在她手中迅速散开,化作一片极薄、散发着浓郁香火气息的伪装网,将李长生严丝合缝地罩在阴影死角里。这层网,完美地嵌合了毒牢阵法闪烁时的那一抹黯淡,把接下来即将产生的所有高维法则波动,死死捂在了方寸之间。

有了这层屏障,李长生不再压抑。

他睁开双眼,视线穿透了伪装网与毒牢厚重的青石板,血色乱码在视野底端大面积翻涌,直接锚定在几十尺上方的温太岁体内。

在他剥离了物理表象的视界中,温太岁不再是一座肉山,而是一团臃肿、驳杂、流淌着暗绿毒液的废旧代码堆。在那堆代码的正中央,被一团蓝光包裹着的,正是那个本源盒子。

盒子的外壳上,几根微不可察的黑色游丝正静静蛰伏着——那是李长生早就植入的死契代码。

现在,他要拨动这根弦。

这是一场走在刀尖上的极限微操。死契如果直接引爆,温太岁当场暴毙,聚宝窟就会失去那个“将死未死、值得吞并”的残血目标,空头支票便永远不会开出来。更致命的是,全面引爆的反噬,会顺着因果线把底下的李长生一起撕碎。

他只需要一个走火入魔的假象。

李长生屏住呼吸,左手食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向前推了半寸。

乱码视野中,他的指尖犹如极其精密的骨刃,挑住那几根黑色死契游丝的末端,将它们强行拽向肿瘤深处那团最浓郁的暗绿色水毒核心。

拉扯,贴近,触碰。

纯净本源外围的死契,与古神水毒的底层逻辑发生了一次轻微的物理剐蹭。

哪怕只是一丝剐蹭,不同维度的法则冲突瞬间爆发。反噬的力道顺着乱码回路倒砸下来,李长生闷哼一声,咽下涌上喉管的逆血,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发出一声脆响,从中裂开,渗出暗红的血珠。

他将滴血的手指收回袖中,在心底用极其冷硬的语调默念。

肉山里的虫子开始咬人了,庄家的胆子该大起来了。

就在同一时刻,头顶上方那沉闷的吞咽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非人嘶吼。

温太岁在闭关室内彻底失去了控制。他体内的水毒像被点燃的劣质火药,疯狂撕咬着纯净本源,腹部的皮肉被内部气浪高高顶起,几乎勒至透明。

他痛苦地在地砖上翻滚,巨大的身躯撞碎了三根承重柱。失去压制的纯净气息夹杂着恶臭的黑血,像崩裂的喷泉冲破了大殿的阵法封锁,向着整个沉香岛肆意逸散。

这是无可辩驳的、走火入魔的绝对信号。

这股气息的波动,没有逃过聚宝窟的监视。

地下风控暗室里,左金蟾负手站在一面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罗盘前。这面气运感应阵盘,日夜死盯着沉香岛上所有势力的头目。

代表温太岁的那根金色光柱,原本只是因为炼化本源而显得有些浑浊。但就在刚才那一息。

阵盘内部的青铜齿轮发出一声卡顿的钝响。

左金蟾眼皮跳了一下。他干瘪的脸部肌肉紧绷,视线死死钉在那根光柱上。光柱中段毫无预兆地扭曲,随后出现了一大段中空的断层。刺目的红光从断裂处涌出,频繁闪烁,那是法则崩溃、濒临暴走的死兆。

桌角的几张符纸也被远方传来的微弱纯净气浪冲得翻卷起来。

证据闭环了。那个躲在毒牢里被腐蚀得哀嚎的“金主”没有说谎,温太岁镇压不住那团宝贝,被反噬了。

老狐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最后一丝被称为“风控理智”的防线,在这片象征着滔天财富的红光面前,溃散如沙。

只要在温太岁虚弱到极点时出面接管,称骨楼的基业、那块能买命的极品本源,全都会落进聚宝窟的口袋。这笔买卖的净收益,足够填平他越权动用底账的所有风险。

左金蟾转过身。暗室的空气冷如冰窖,他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发腻的汗水。

他一步步走向暗室正中央的那张玄铁长桌。桌面上,嵌着一颗核桃大小、散发着幽紫光芒的晶石。这是直连天庭香火网底账的枢纽,也是聚宝窟签发最高级别担保支票的印鉴。

干枯的手指伸出,悬在紫芒上方。

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充血发白。他停顿了连半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便将那只手重重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