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长生靠在坑洼的石壁上,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咳出一点带着黑灰的血沫。他没有去管那只覆盖着死肉、彻底失去知觉的右臂,只是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身体。

视线越过地上烧酥的青石砖,停在主控台那滩还在冒着暗红火光的废渣上。

那是贺拔屠被算力病毒熔断后的残骸。

李长生走过去。滚烫的热浪烤着他左半边被烧伤的脸颊,发出轻微的刺痛。他没有停步,左手在废渣边缘翻找了一下,指尖抠住了一块边缘卷曲、尚未完全融化的机械护心皮甲。

用力一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皮肉拉丝声,这块带着焦黑烂肉的皮甲被生生撕了下来。

太烫了,掌心的皮肤瞬间被烫出几个燎泡。但李长生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只做了一个动作——将左手食指伸到嘴边,用牙齿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

一滴暗红色的心血溢出,滴在滚烫的皮甲上。

“嗤——”

血珠瞬间被蒸发成一小团白烟。借着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冷却降温,李长生的食指重重按在了皮甲粗糙的表面。

他掌心里,那团从聚宝窟底账深处剥离出来的暗金乱码,正剧烈地跳动着。

这东西没有实体,根本骗不过外面那群精于算计的庄家。他需要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当票”。

李长生闭上左眼,将丹田深处仅存的最后一丝极品纯净本源压榨出来。纯净的气机像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强行将那段高维的业火保证金特征代码包裹在内。

接着,他的食指化作刻刀,顺着皮甲上原有的阵纹凹槽,开始了一寸寸生硬的烙印。

这是一种粗暴的物理兼容。

没有专用刻阵笔,没有缓冲介质。纯净本源和心血混合着暗金色的乱码,在金属皮面上拉出细碎的电火花。每一次滑动,都在疯狂透支他已经濒临极限的神经。右臂的死肉开始痉挛,额头的冷汗还没滴落就被烤干。

十息之后,李长生移开手指。

一张极其丑陋的、边缘带着焦肉、表面凹凸不平的机械皮甲静静躺在他手里。但那些杂乱的刻痕中,却隐隐流转着令人窒息的高维气息与微弱的纯净光泽。

这是伪造的破绽。

“完美的骗局必须带血。”李长生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越残缺,越能激起暴发户的无尽贪婪。”

他拎着这块带血的皮甲,转身走向毒牢角落的废弃排气管道。

管道边缘,陆长庚正把自己缩成一团灰色的肉球。刚才的震荡和高温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满脸泥污,两腿抖得像筛糠。

李长生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拖了出来。

“别杀我!大爷,我什么都没看见——”陆长庚紧闭双眼,双手乱挥。

李长生没有废话,左手一把捏开陆长庚的衣襟,将那块还在散发着余温的血衣皮甲,强行塞进了他的怀里。

粗糙的金属边缘擦破了陆长庚胸口的皮肤。他疼得打了个哆嗦,刚想伸手去掏,却被李长生冰冷的视线钉死在原地。

“拿着它。”李长生没有解释这东西是什么,语气里透着毋庸置疑的寒意,“顺着排气口滚出去。遇到任何人,什么都别说,只管跑。”

“外面……外面全是称骨楼的狗啊!”陆长庚的胃液直往嗓子眼涌,哭丧着脸,“我这一出去,不被他们切成臊子才怪……”

“那就死在这。”

李长生打断了他。同时,他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里,乱码视野微微闪烁。

视线越过陆长庚的皮肉,精准地盯住了他体内那团原本沉寂的灰色因果线。李长生没有动用灵力,而是用自身的意识,冷酷地撩拨了一下那片厄运泥沼。

陆长庚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留在李长生身边,比出去面对那些铁卫还要恐怖一百倍。这种感觉违背了理智,却直接支配了他的本能。

他连滚带爬地扒住排气口的边缘,像只被开水烫了的耗子,拼命挤进了通往外街的缝隙。

李长生靠在墙边,没有去看陆长庚的背影。他只是静静听着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嘈杂声。诱饵已经抛出,接下来,就看这头倒霉的牲口能砸出多大的浪花了。

一墙之隔的外街。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

因为称骨楼局域网的突然宕机,以及聚宝窟底账产生的异常波澜,整个街区的混合巡逻队已经彻底炸锅。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铁卫堵死了交叉路口的每一个死角。领队的管事戴着半张青铜面甲,右眼眶里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古神晶核义眼。

红色的扇形扫描光束一遍遍刮过潮湿的石板路,水洼里的积水被高温光束瞬间蒸发。

“连只飞虫也别放过。”管事按着腰间的刀柄,声音黏糊粗粝,“上面发了死令,今天谁敢在这条街上露头,直接剁了。”

所有铁卫手里的重型灵能火铳都已经推上了高爆弹。灵能阵列在枪管内部发出不安分的嗡嗡声。

就在这根弦紧绷到极点的瞬间。

侧面墙根下,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突然松动,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满身黑泥、连滚带爬的灰色人影从里面挤了出来。

陆长庚刚一抬头。

十几道刺眼的探照阵法瞬间锁死了他的脸。管事右眼里的晶核红光,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直接扎在了他的脑门上。

“什么人!”

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压了下来。

枪口的灵压几乎让周围的空气凝固。陆长庚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

恐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完全凭借着底层散修最深刻的避险本能,双膝一软,身体顺势往前猛地一扑。

“大爷饶命!我是送药渣的——”

他滑跪出去的姿势极其标准。

可就在他膝盖磕在石板上的瞬间,那团被李长生提前撩拨沸腾的厄运因果,终于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

陆长庚的右边膝盖刚好磕在了一块松动的碎石边缘。

“啪”地一声脆响。

碎石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贴着地面斜斜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前方那名领队管事的脚踝侧面。那是一处没有战甲保护的薄弱关节。

管事正全神贯注地用义眼扫描陆长庚,根本没料到这种毫无逻辑的物理撞击。

关节一麻。

他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出于本能,管事试图用手去撑地。但他忘了,自己手里还端着那把推入高爆弹的重型火铳。

倒地的瞬间,火铳的护木在坚硬的石板上狠狠刮擦了一下,扳机被护木边缘的一块凸起死死卡住,向后一压。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街区的死寂。

一团刺目的蓝白色火球从枪口喷薄而出。

这发威力巨大的高爆灵能弹,并没有打中滑跪在地的陆长庚,而是擦着他灰扑扑的头顶飞过,带着恐怖的动能,径直轰向了陆长庚身后十步外的一处建筑。

那是聚宝窟用于倾倒深层废料的重型垃圾滑道闸门。

“轰隆!”

厚达三寸的铁闸门在爆炸的高温中如纸糊般碎裂。

狂暴的气浪沿着街面横扫而过。几名靠得近的铁卫直接被掀翻在地。

陆长庚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巨大的冲击波兜底掀起。他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半空中翻滚,连同怀里死死捂着的那块滚烫的血衣当票,一起倒栽葱般跌进了被炸开的滑道黑洞里。

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和管道壁上干涸废料粗糙的摩擦声。他在漆黑的通道里一路往下滚,胃酸和泥水糊了满脸。

不知滚了多深,也不知撞断了多少根拦截网。

前方突然透出一抹极其奢靡的暗红色光晕。

“哗啦!”

聚宝窟后门,用于清算底层坏账的地下暗室。金碧辉煌的琉璃穹顶突然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

一个满身污泥的倒霉蛋,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带着漫天飞溅的水晶碎屑,从天而降。

“咚。”

陆长庚重重砸在昂贵的灵玉地砖上。怀里的血衣皮甲顺势滑落,刚好掉在了一双做工考究的云头靴前。

还没等他喘过气,刺耳的最高级别阵法警报声便响彻了整个暗室。

陆长庚痛苦地呻吟着,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

视线里,那奢靡的红光下。几十名戴着青铜面具、手持带血倒刺利刃的聚宝窟催收守卫,正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从四周的阴影中无声地涌出,冰冷的刀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