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死寂,只有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在空气中黏稠地拉扯。
温太岁腹部的缝合裂口像一个填不满的深渊,黄绿色的黏液混着暗红的血水,顺着他灰白的肚皮蜿蜒流下,砸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尉迟钢捂着流出黑血的右眼,半跪在十丈外,那根平时能轻易捏碎灵界修士的机械左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温太岁根本没有看这位铁卫营统领。他庞大的肉山身躯微微前倾,伸出那只布满尸斑与粗大黑色缝线的巨手,从倒塌的墙缝深处,硬生生抠出那团属于天庭暗探的碎肉残骨。
“天庭的雷罚,吃起来总是带着股发馊的焦味。”他含混地咕哝了一句,粗暴地将那团还挂着幽蓝电光的血肉塞进腹部。
咯吱。咯吱。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几缕残存的高维雷霆在裂口边缘炸开,却连一块烂肉都没能崩碎,就被古神躯体蛮横的消化法则强行碾灭。这一幕,如同重锤般砸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铁卫营死士们整齐划一地向后挪动了半步,机械足底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长庚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嗬嗬声。他原本就因为水毒和霉运的折腾虚弱不堪,此刻在这股近乎实质化的物理恐怖面前,彻底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像一摊烂泥般滑在腥臭的血水里。
李长生比他更不堪。
他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势软塌塌地跪坐在地。那件灰色的麻布袍子沾满泥污,他把那个生锈的铁盒死死压在胸口,脑袋快要低到裤裆里,全身上下抖得像个漏风的破烂风箱。
“爷……大爷!”李长生声音劈了叉,带着浓重而凄厉的哭腔,在死寂的长街上格外刺耳,“别杀我!我就是个刚下界混饭吃的杂役,我什么都没看见!”
温太岁咀嚼的动作停了。那颗长在偏侧、只剩一半皮肉的头颅缓缓转动,浑浊的独眼斜睨过来,带着野兽打量猎物时特有的多疑与审视。
“杂役?”他腹部的大口喷出一股夹杂着雷霆焦味的腥臭热气,“一个连灵力都聚不拢的杂役,能护得住这等成色的极品本源?”
砰。
他往前迈出半步。青石板寸寸龟裂,肉山压迫过来的瞬间,李长生周围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
李长生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断壁的棱角上,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他两眼通红,眼泪混合着冷汗糊了一脸,像只被逼进死胡同、护食又怕死的流浪野狗一样叫嚷起来:“运气!都是运气啊大爷!这是我祖上留传下来的宝贝,说能换个灵界户口!我哪知道这破地方这么吃人!”
为了让伪装更加完美,李长生故意让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出现紊乱的逆流,憋得整张脸涨红发紫。
“爷,只要能保住我这条小命,这传家宝就是您的了!”他一边扯着嗓子嚎叫,一边哆嗦着把铁盒往前递了半寸,紧接着又像是舍不得般,本能地往回缩了缩手指。这种底层暴发户视财如命却又怕死到骨子里的市侩,被他这具病态苍白的躯壳演绎得毫无破绽。
温太岁腹部的裂口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喉咙深处滚出拉风箱般的怪笑。那点因常年刀口舔血养成的警惕,在看到猎物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的丑态后,彻底瓦解。
就在这尊肉山恶霸仰头狂笑的瞬间。
李长生低垂的眼底,两串微不可察的乱码残像飞速闪过。他藏在宽大袖管里的右手食指,贴着粗糙的布料轻轻一捻。
先前天庭暗探发动高维突杀时,被他借机刻入识海的那段雷霆代码,此刻被他用极少量且隐蔽的窃天体算力包裹起来。在这短短半息的时间里,他像一个冷静到极致的外科医生,将这段代码微调成了一段毫无攻击性的隐秘冗余报警指令。
这根由底层逻辑编织的致命毒刺,顺着他因恐惧而冒满冷汗的左手掌心,悄无声息地渗入铁盒表面的铁锈纹理中。它没有引起任何法则波动,完美地依附在那股诱人的纯净气机之下。死锁的诱饵,做成了。
距离称骨楼两条街外的聚宝窟深处,烛火昏暗。
左金蟾脸颊上堆积的横肉,正随着面前一面巨大玉石算盘上的一颗算盘珠剧烈跳动着。这颗被李长生在先前暗中接入因果底账的珠子,此刻正扭曲地折射出外街那压抑的画面。
“蠢货。”左金蟾用沾着油渍的指甲剔着牙缝,两只外凸的金鱼眼里溢出一丝阴冷而贪婪的嘲弄。
“掌柜的,温太岁真要把那头肥羊生吞了,咱们这半天的布局就这么干看着?”身后的催收头目单膝跪地,语气里满是不甘。
左金蟾吐出剔下的肉渣,粗短的手指重重按住那颗跳动的算盘珠,将画面强行压下。“你懂个屁。温太岁那身东拼西凑的古神烂肉,根本消化不了这么纯净的货色。等他吞下去,体内的法则排异够他喝一壶的。”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商人逐利的贪婪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吩咐下去,把底账上做空的口子全部留好。一旦称骨楼传出古神暴动反噬的动静,立刻拿着高利贷账单去接收他名下最赚钱的六个盘口。黑吃黑,得用脑子。”
他算盘打得精响,将别人的生死视为自己发财的阶梯。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底账算盘珠里,其底层逻辑早已潜伏了一串准备将整个聚宝窟骨髓抽干的跨界金融木马。
视线拉回长街废墟。
温太岁狂笑着挥动巨臂,一股暗红色的浓稠腥风平地刮起,直接卷起缩在墙角的李长生,连带着地上瘫成烂泥的陆长庚一并裹挟在内。
“既然来了沉香岛,那就是我称骨楼的客。厉伏海那个没长眼的废物不懂规矩,老子亲自请你们喝茶!”
街角的尉迟钢死死咬着牙,仅剩的左眼布满血丝,眼睁睁看着这头怀抱极品本源的肥羊被连人带盒卷走,却连抬手开火的指令都不敢下达。铁卫营所有半机械死士的枪口全部齐刷刷压低。在这具拥有绝对物理统治力的肉山面前,任何试探都会招来毫无悬念的灭顶之灾。
李长生在半空中的腥风里手舞足蹈地挣扎着,双手死死抠着盒子边缘,像个被捏住后颈的鹌鹑,被粗暴地甩进了一墙之隔的黑暗之中。
穿过残破的空间壁垒,那股令人作呕的肉体发酵与防腐药水混合的味道,瞬间浓郁了十倍。
砰!
两人重重砸在称骨楼核心大殿的青黑石砖上。骨头与坚硬地面的碰撞声沉闷作响。
巨大的上古异骨大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沉重而嘶哑的轰鸣,彻底闭合。外界的昏黄光线与长街火拼的嘈杂,被这两扇骨门死死挡在外面。
大殿内部的空气粘稠得像一锅煮沸的血胶,压抑得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四周阴暗的角落里,刺耳的金属齿轮咬合声接连响起。数百个被剥夺了神智、下半身全部改造成履带或金属多足的半机械暴徒,踩着满地干涸的血污,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他们镶嵌在脸骨上的高爆晶核闪烁着冰冷刻板的红芒,像密密麻麻的死神之眼,将李长生两人围得水泄不通,彻底封死了任何一丝逃生的缝隙。
陆长庚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脑袋磕在石砖上,直接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李长生连滚带爬地缩到一根粗大的承重骨柱脚下。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仿佛随时会被这压抑的环境逼疯。
大殿正前方,是一座由无数残缺古神头骨粗暴堆砌而成的血肉王座。
温太岁庞大的身躯挤出折叠虚空,轰然砸在王座上。满地白骨被压得嘎吱作响,不堪重负。他腹部的嘴巴里淌下贪婪的涎水,滴在王座的扶手上,瞬间腐蚀出阵阵刺鼻的青烟。
“客,茶就不喝了。”
温太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瑟瑟发抖的羔羊,缓缓伸出那只布满缝合线、还在流淌黄脓的巨手。五根粗大的指骨微微弯曲,指尖凝聚的古神威压化作实质的暗红气流,像五把无形的沉重锁刀,死死抵住李长生的头颅。只要他心念一动,这颗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传家宝,拿来。”
沉闷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死亡宣告,在封闭的大殿里一遍遍回荡。
面对这令人窒息的逼迫,李长生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走投无路的惨淡与不舍。但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视角盲区里,他死死抱住盒子的左手大拇指,正无比平静地摩挲过那道刚刚刻印上去的死锁乱码。
大门已锁,诱饵已备。这场反客为主的猎杀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