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浪费本公子的时间,带路。”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靴底毫不迟疑地跨过了那道满是暗色血垢的侧门门槛。死亡的腥气黏稠得能在舌尖刮出味道,他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厉伏海佝偻着背,走在前面引路。甬道里没有风,墙壁两侧嵌着人头大小的荧光苔藓,惨绿的光线打在他长满灰白骨片的侧脸上,将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贵客这边请。称骨楼这折叠雅间,是专门留给您这种手里攥着大生意的真神仙的。”厉伏海放慢了脚步,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他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像钩子一样扫向身后,“不过,您这般金贵的身子,身边怎么连个随行的商盟高阶供奉都不带?”

他干咳了一声,指甲在墙壁上刮出细微的刺啦声。“这沉香岛底下的水可混。上个月有个拿着灵脉契约的下界少爷,以为带了三两个凝气境护卫就能横着走。结果连外街的门都没迈过去,就被人生生抽了脊梁骨,挂在咱们外墙的灯笼上熬油。”

这是一次极其直接的底线试探。

李长生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他不仅没放慢脚步,反而快走半步,靴子故意在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响声,直接将厉伏海营造的压抑气氛踩得粉碎。

“带那群老不死的做什么?分本少爷的油水?”李长生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鄙夷,手背随随便便掸了掸衣角,“我家老头子总念叨归墟这破地方凶险,本公子看,也就是些见钱眼开的土鳖。怎么,你们称骨楼打开门做生意,还怕本公子付不起你那点抽水?”

厉伏海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

这种不把钱当钱、也不把命当命的蠢货,他在黑市见得太多了。越是这种自以为是、被长辈保护得太好出来挥霍的纨绔,越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哪能呢。”厉伏海迅速堆起那副谄媚的笑脸,“到了咱们称骨楼,那就是到了铁打的保险箱。您就是躺在雅间里睡一觉,也绝没人敢动您半根头发。”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里,甬道里的腥气越重,空气中开始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颗粒。

李长生左侧肩胛骨的皮肤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的惨白光晕。

是幽若微。

隐匿在契约深处的她,比李长生更早一步感知到了前方空间里散发出的致命死气。那是无数高阶怨魂和古神残阵交织出来的绞杀场。几乎是出于护卫的本能,契约通道内传来一阵剧烈的灵魂波动。残破纸伞的虚影在李长生的经脉深处疯狂凝结,幽若微想要强行撑开香火摆渡,将那股死气排斥在外。

只要伞一开,纯净的规则涟漪必然会震荡整个空间,伪装将瞬间土崩瓦解。

李长生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垂在身侧的右手却猛地攥紧。

他在神魂契约的深处,毫不留情地下达了一道单向死令:

“收回去。留在外界,切断连结。没有我的指令,死都不许跟进来。”

契约那头传来一丝强烈的抗拒。那种被强行剥离守护目标的拉扯感,让幽若微的魂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李长生没有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他直接动用底流权限,像落下一道铁闸,将那丝属于纸伞的微光硬生生斩断在了侧门之外。

微光被切断的刹那,外部微弱的空间挤压感直接压在了李长生的肉身上。

折叠亚空间的物理密度远超外界,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铅水。李长生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经脉里传来细密的刺痛。他喉结下意识地上下一滚,把那股涌上来的血腥味强咽了下去。

他没有停顿,用一种盲目的傲慢,大步流星地往前迈。

跟在后面的陆长庚却已经撑不住了。

失去唯一的微光庇护后,通道里那股吃人的压迫感让陆长庚双腿软得像烂泥。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嘴唇煞白,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每走一步,鞋底都在青石板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膝盖打着弯,随时都要跪倒。

这动静太明显了,前面的厉伏海已经停下脚步,狐疑地回过了头。

就在厉伏海的目光即将锁定铁盒的瞬间。

“没见过世面的废物东西!”

李长生突然停步,反手一把薅住陆长庚的后衣领。用力之大,直接将陆长庚整个人往前拖拽了半步。

“这称骨楼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抖什么?再给本公子丢人现眼,出去后我先把你扔去喂野狗!”

李长生一边骂,一边故意用脚尖重重踢在陆长庚的小腿迎面骨上。这一下看似粗暴发泄,实则是用了一股巧劲,强行顶住了陆长庚即将瘫软的膝盖。

陆长庚疼得一激灵,眼底的恐惧还没散去,只能连连点头,像只挨了打的鹌鹑一样缩在李长生身后。

厉伏海看着这一幕,干瘪的嘴角再次咧开。

少爷嚣张跋扈,随从是个废物软蛋。绝配。

“贵客教训得是,下面的人不懂规矩,是得好好敲打。”厉伏海转身继续带路,脚步声明显变得更加轻快。

与此同时,称骨楼外街的阴暗角落。

一名身披重型防雨斗篷的铁卫营斥候,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金属残尸般趴在废料堆旁。几只异化的食腐鼠从他手背上爬过,他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覆满金属倒刺的右侧脸颊上,那颗镶嵌在眼眶里的古神晶核义眼正高频转动。光学镜头在一片杂乱的光谱中不断过滤,最终死死锁定在侧门闭合前,空气中残存的最后一道波纹上。

晶核内部的齿轮发出一声微响。

那是没有任何香火污染的纯净本源涟漪。

他没有任何迟疑,机械左手在胸口的装甲板上快速敲击了几个特定频率。一段最高密级的加密指令,顺着地底微弱的磁场,直接发送给了正在外围游弋的尉迟钢残部。

信息只有简单的一串代码:第七扇区折叠带,捕捉到极品纯净资源。申请追踪死令,准备高维破拆。

距离这名斥候不到百丈的另一侧,称骨楼外墙三楼的死角处。

一个穿着灰袍的身影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倒挂在石雕滴水兽的阴影里。天庭的功法将他的气机完全封闭,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被阵法彻底抹消。作为天道巡查局埋在黑市的暗探,他同样清楚地嗅到了下面那一闪而过的气机。

但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这片地界是温太岁的死局。称骨楼这帮人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鬣狗,现在谁去抢,谁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倒挂在黑暗中,犹如一只极度耐心的毒蜘蛛。既然肉已经进了称骨楼的嘴,就免不了一场开膛破肚的屠宰。他只需要静静攀附在这里,等下方的结界泛起杀阵的血光,等这头肥羊被抽干骨髓,等温太岁那群疯狗自以为安全开始分赃的瞬间。

到时候,天庭的暗网就会像铡刀一样切进去。

视线回到甬道内。

李长生拖着陆长庚,跟在厉伏海身后,已经走到了第一段通道的尽头。

前面没路了。只有一堵刻满了古老符文的青黑色石壁,石缝里渗着黏腻的黑水。

厉伏海停下脚步,抬起右手。他没有结印,而是将长满灰白骨片的手指直接刺入了石壁中央的一个暗格凹槽里。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进阵纹。

石壁像被某种酸液腐蚀了一般,从中间溶解开来,露出一条更深、更暗的下行阶梯。

“贵客,请入雅间。”厉伏海站在裂口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长生没有任何迟疑,拽着陆长庚就迈了进去。

两人跨过那道裂口的瞬间。

身后的伪装墙壁在一阵诡异的肉质蠕动声中,迅速愈合。不仅是石块重新合拢,就连空气中那些微弱的光线、甚至通道外的地脉震动,也被高维的规则彻底抹除。

这是一种绝对单向的物理阻断。

李长生站在台阶上,眼底散漫的神色终于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犹如深渊般幽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在墙壁合拢的这一刻,被斩得干干净净。

而在前方深邃的通道尽头,一股远超刚才十倍的折叠亚空间重压,正顺着台阶缓慢地蔓延上来,透出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