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站在原地,空荡荡的右手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在周围一双双惊恐的注视下,这位一向心狠手辣的催收头目,双腿止不住地打起摆子。那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连带着她脸上的青鳞都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李长生没有动。在他半阖的眼帘下,窃天体的乱码视野还未完全褪去。
那条被他强行反接回聚宝窟深层底账的因果链路,此刻正在剧烈跳动。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代码——左金蟾庞大的污浊香火与李长生那一丝纯净的商盟木马,正在地底深处发生疯狂的排异互绞。
而秋棠,刚好卡在这条高维管线的中间。
李长生看着那条肉眼看不见的暗红连线,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极其隐蔽地往下压了半寸。
“唔……”
秋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她只觉得胸腔里突然灌进了一块万年寒冰,紧接着,一只无形的、带着绝对高维重量的大手,穿透了皮肉与肋骨,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是属于规则维度的碾压。
“咯咯……”她眼球暴突,布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原本就发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哪怕一丝重量,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咔嚓。
膝盖骨磕碎了黑泥底下不知道谁留下的死人头骨,深深陷进石板缝隙里。泥水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把周围几个喽啰吓破了胆。最前面那个提着宽刃砍刀的壮汉手一哆嗦,刀背磕在铁墙上。他像被烫到一样扔了刀,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口退去,连头都不敢回。
“大人……小人瞎了狗眼……大人饶命!”
秋棠顾不上膝盖的剧痛,将头死死抵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水里,浑身像触电般抽搐。她现在连抬头看一眼李长生的勇气都没有。刚才那一瞬间的灵魂重压,彻底摧毁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眼前这个穿着破烂、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年轻人,绝对是从哪艘顶级跨界商船上掉下来的大鳄。那种翻手就能把因果符摁回庄家账本的手段,就算是聚宝窟的大掌柜左金蟾,也得跪下来叫祖宗。
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具逐渐冷硬的尸体。
“我说了,你的账结清了。”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刻意拔高的威严,但正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从容,让四周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且冰冷,“但你刚才耽误了我十个呼吸的时间。这笔账,聚宝窟打算拿什么填?”
秋棠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底层摸爬滚打的本能告诉她,这位贵客不是在要钱,是在要投名状。答错一个字,她的神魂就会顺着那条管子被抽成肉干。
“大人!聚宝窟填不起!左金蟾那个肥猪就是个收烂命条的掮客,根本吃不下您这样的贵人!”她语速极快,生怕慢半拍就被抹杀,毫不犹豫地将老东家卖了个干净,“您若是想洗手里的大货,或者打听过界的隐秘通道,得去东街的‘称骨楼’!”
秋棠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声带因为恐惧拉扯出破音。
“称骨楼的温太岁,手里捏着沉香岛三成的高阶肉铺和黑市当铺。他们和聚宝窟是死对头,为了抢底账的地盘,昨晚还在南街填了四十几条人命。温太岁收东西不问出处,专吃带血的肥肉。您要是去那边,小人……小人给您带路!”她死命把头往地上磕,试图用情报价值换取活命机会。
就在此时,李长生身后的阴影中,那把残破纸伞的轮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一缕属于香火河底的湿冷微音,顺着某种隐秘的频率,钻进李长生的耳膜。
“这沉香岛上的土著,常年泡在高浓度的有毒香火里,早就被异化成了怪物。”幽若微的声音清冷如碎冰,“她脸上的青鳞,是肉身为了对抗水毒产生的排异畸变。这种畸变一旦闻到毫无污染的纯净气机,就会产生比渴水者遇到甘泉还要病态的生理狂热。你可以试试她的底线。”
李长生视线微微下移,落在秋棠那半张被泥水糊满的脸上。那几片婴儿手掌大小的青色鳞片,正在恐惧的压抑下不安地开合着,露出底下猩红的嫩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左手揣进袖口。
窃天体的微弱算力在掌心悄然运转。他抽取了周遭几丈内微薄的变异灵气,利用自身那不可思议的净化体质,瞬间将其中的致命死气与香火病毒强行剥离。极短的半息过后,一枚只有黄豆大小、边缘布满粗糙裂纹的下品纯净灵石渣,在他的指尖成型。
李长生屈指一弹。
“叮。”
那块灰白色的碎渣落在秋棠鼻子前方的水洼里,溅起几滴黑水。声音极轻,但在秋棠耳中,却无异于敲响了天鼓。
在那丝纯净无毒的气机散开的第一个瞬间,秋棠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了一下。紧接着,她死死盯住了泥水里那颗不起眼的碎渣。
她右脸颊上那些因为恐惧而倒竖的青色毒鳞,在嗅到这股味道的刹那,竟然肉眼可见地收缩、平复了下去。被水毒折磨了几十年的经脉里,传出一种深入骨髓的酥麻与战栗。
她那双原本布满绝望的瞳孔,一点点爬满了血丝。眼底爆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那是饿了十天的野狗,突然看到一块新鲜带血的肉骨头时的眼神。理智在这一刻被本能疯狂撕扯。她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手指痉挛着,却又在距离灵石半寸的地方,被极端的恐惧硬生生钉住。
不敢拿。会死。但想要。想要得骨髓都在发疯。
“你脸上的鳞片很丑,但我可以买下你的忠诚。”李长生看着她扭曲的表情,终于抛出了最致命的一根绞索。
秋棠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她一把攥住那块碎灵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烂肉里,生怕这虚幻的救赎长翅膀飞了。
她再次把头重重磕在泥水里,声音因为极度的狂热和感激而彻底嘶哑:“秋棠这条贱命,以后就是大人的引路狗!”
李长生眼底深处的代码缓缓隐没。
用暴力只能得到一具尸体,但用一点点干净的资源,就能在这片畸形的黑市里买下一条绝对服从的恶犬。他确认了抛出本源作为大饵的战略可行性。只要把这潭死水搅浑,称骨楼和聚宝窟自然会咬成一团。
“带路。”李长生转过身,顺势一脚踢在身后还在发愣的陆长庚腿肚子上。
陆长庚刚才亲眼看着那张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因果符凭空消失,又看着不可一世的地头蛇跪在泥水里磕头,脑子一直处于宕机状态。被踢了这一脚,他才猛地回过神,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哈腰地往巷口挪。
但他刚迈出两步。
“哎哟!”
平整的青石板上,一块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异兽半截腿骨,极其诡异地卡在了他的脚尖。陆长庚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往前栽去。
在他右侧不到三尺的地方,就是一个用于倾倒废弃残渣的绞杀废料坑。坑底翻滚着墨绿色的毒泡,边缘的铁皮早就被高维乱流腐蚀得像纸一样薄。
李长生眉头一皱。
那张因果符的反接,虽然把债务砸给了左金蟾,但天道底层金融系统的代码激荡并未立刻平息。这股余波在狭窄的巷道里引发了极其微弱的因果排异,而这股排异,恰好被陆长庚这个天然的霉运漏斗给吸了进去。
陆长庚的下巴磕在铁皮边缘,半个身子悬空在冒着毒气的废料坑上。他吓得亡魂皆冒,张开嘴就要干嚎。
就在他倒下、身体脱离原本站立位置的同一瞬间。
沉香岛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黄褐色毒瘴,突然被一股庞大而冰冷的质量强行挤开。
一艘犹如巨大黑铁棺材的巡逻艇,毫无征兆地悬停在数百丈高的半空。艇身侧面,那个象征着天庭铁卫营的暗红眼球徽章,像活物一样冷漠地向下转动了一下。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气波动。
一道成年人手臂粗细的高维扫雷暗光,带着纯粹的物理毁灭逻辑,从天而降。光束精准地切入巷道,贴着陆长庚刚才站立的位置,一擦而过。
暗红色的死光没有引发任何爆炸。它只是安静地掠过陆长庚翘起的一缕乱发,直直打在三步外的一面生锈铁墙上。那面坚硬的铁墙,像遇到烧红烙铁的雪块,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滩冒着白烟的铁水。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死亡气味。
若是陆长庚刚才没有绊那一跤,这道清道夫般的暗光,正好会贯穿他的天灵盖,把他连人带骨头一起蒸发。
死寂。整条巷子里的呼吸都停滞了。
高空的铁卫艇似乎只是进行了一次无差别的例行高压扫荡,底部的红光闪烁了两下,确认下方没有高价值目标后,机械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隐没入厚重的毒云里。极端高压的封锁,正在这片底层罪恶之城里肆无忌惮地蔓延。
陆长庚趴在废料坑边缘,双腿死命地蹬踹着石板,好半天才把自己挪回实地。他摸着头顶被高温烤卷的头发,嘴唇直哆嗦,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
旁边的秋棠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她死死攥着那块碎灵石,浑身冷汗直冒,指着暗巷尽头一处挂着残破白纸灯笼的庞大建筑轮廓。
“大人……那边……过了这条死街,就是称骨楼的地界。”
看着秋棠指向的方向,李长生没有去拉地上的陆长庚。
他感受着空气里尚未散去的机械烧焦味,目光越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死死盯住远处那几盏惨白的灯笼。被多方势力死死盯上的压迫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顺着骨髓爬了上来。
他眼底深处,几缕残缺的代码疯狂游走,那种想要把所有猎食者全部拖进绞肉机的疯狂笑意,一点点浸透了他毫无血色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