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的右眼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顺着那处诡异蠕动的阵纹节点,他的视野越过表层跳跃的暗红排异闪电,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锥,硬生生楔入古神阵法的深层夹缝。

视线穿透重重交叠的灰白骨刺,浓绿色的高危代码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血肉腥气。那是长时间腐烂的内脏与高度变异的灵气混合后的味道。

阵法深处的运转基座并非冰冷的晶石,而是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凹槽。在那些凹槽里,是用带刺铁链锁死的活人。

距离那处异常节点最近的地方,趴着四个浑身长满水毒烂疮的流亡奴隶。他们早就失去了灵力波动,全靠一双皮肉溃烂的手,死死攥着几块劣质的修补灵材,机械地将其磨碎,再用手掌将粉末按进开裂的古神阵纹里。

其中一个奴隶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的手臂只在半空悬停了不到一个呼吸,胸腔里因为毒气侵蚀少换了一口气,手指距离阵纹还差着三寸。

下一刻,他身下的凹槽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三根半透明的法则血管毫无征兆地从地底弹起,像铁签贯穿死肉一般,瞬间刺穿了他的脊柱。

没有惨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奴隶的躯体被一股巨力强行拖进地底的齿轮状阵纹中。几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响动后,一团粘稠的血肉糊从地表裂隙里挤了出来,精确地覆盖在刚才那道缺损的阵纹边缘。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瞬间变成了劣质却好用的血肉粘合剂。排异闪电重新归于平稳,阵法继续按照既定路线冷酷地运转。

剩下的三个工匠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他们就像没有痛觉的齿轮,手上的修补动作甚至因为求生的本能加快了两分。指尖摩擦在锋利的阵纹上,磨出了森森白骨也毫无察觉。

李长生的目光没有在死人身上停留,直接越过那滩血迹,锁定了左侧那个正在拼命填补缺口的工匠。

乱码视野里浮现出一行残缺的灰字:易百折。

这人两只手掌满是紫黑色的毒斑,指甲已经全部脱落,露出外翻的嫩肉。但他每一次按压阵纹的角度和力度,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精准,仿佛已经在这台绞肉机里重复了千万次。

李长生闭上左眼,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纯净算力强行压入右眼。

右臂的剧痛在加剧。失去毒鳞压制后,深渊水毒和纯净法则在他的筋膜里疯狂互噬,发出极其细微的爆鸣。他咬紧牙关,下颌骨崩出一条僵硬的线条,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烂布上。

幽若微蹲在他身侧,那把残破纸伞收束成一层薄膜贴在两人后背。她半透明的手指搭住李长生的颈侧大动脉,指尖溢出一丝属于香火河底的湿冷微光,试图替他稳住狂跳的心脉。

代码在李长生的瞳孔中疯狂刷新。

他看清了这套外围防线的底层逻辑。这片看似死物的古神阵法,实际上粗暴地缝合了某种远古异兽的残缺神经网。每一次活体奴隶修补阵纹的物理动作,都会顺着这套神经网,向沉香岛的主控中枢发送反馈波段。

阵法的能量起伏,本质上是一头庞大野兽的呼吸。

李长生的大脑转到了极限。要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带着一个拖油瓶和一个灵体穿过这层绞肉机,直接用暴力切断阵法纯属找死。唯一的方法,是找出这头“野兽”神经传递信号时,由于生物学上的错位而产生的断点。

他必须在密集的死亡代码中,找出一个仅存零点一秒的极限空窗期。

他盯着易百折的动作,一刻也没有眨眼。几十次呼吸后,他发现了一个反常的微小细节。

易百折每修补完一段两尺长的阵纹,右手的袖管就会微不可察地向后缩退半寸。那个长满毒斑的大拇指,会极轻、极轻地碰一下背在他背后的一个黑漆漆的铁匣。

动作轻得就像在掸掉衣服上的灰尘。

但李长生的乱码视线轻易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铅封外壳。铁匣里没有用来防身的法宝,也没有补给的物资。那里头只藏着一缕微弱到随时会在风中熄灭的异化残魂。那是属于一个女孩的残魂,蜷缩在匣底,呈现出不安的扭曲状态。

每一次指腹隔着铁匣触碰,易百折那张麻木死寂的脸上,眼角的肌肉都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牵扯。

在冰冷残酷的归墟底层,这种护犊的举动毫无意义。但在李长生的视野里,就是这丝压抑的悲恸,让易百折指尖向阵法输送活体血气的动作,出现了千分之一息的停滞。

在伪神的杀毒机制里,没有感情这回事。连这种下意识的悲伤停顿,都被系统算作了运转故障。

这毫无保留的舐犊之举,成了异端骇客眼中最完美的防火墙漏洞。空窗期,找到了。

同一时间,远在天外天的天庭司命大殿。

裴惊蛰的半张脸死死贴在冰冷的玉质地砖上,连心跳都被他强行压制到了停摆的边缘。这里是核心档案室最深处的一处排线死角。

头顶上方三尺,一名穿着金纹白袍的天道巡查使正缓步走过。硬质的官靴鞋底敲击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股属于高维修士的威压,刮得裴惊蛰后颈生疼。

裴惊蛰的官袍内衬早已被冷汗湿透,黏在后背上像是一层冰壳。没有了灾厄雷达的测算,他此刻就像个被拔了触角的瞎子,纯靠对这套体制的本能熟悉,走在钢丝的最细处。

但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曾经那种对天庭法度的敬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凶狠。

巡查使的脚步声刚刚远去半丈,拐入另一个书架的转角。

裴惊蛰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扣出一块灰色的拓印符石,手腕一翻,精准地拍在身前那排散发着高维微光的玉简上。

微弱的电流声在玉简表面跳动。

仅仅两息,符石便将《吸髓锁链弱点阵图》的底层灵气回路盲区全部刻录进去。他很清楚,这是天庭用来强制抽取凡人气运的武装,只要把弱点传出去,李长生那个疯子一定能派上用场。

拓印完成的瞬间,玉简底座突然亮起一丝刺目的红芒。防盗阵纹被触发了。

“谁在里面?!”门外立刻传来巡查使冷厉的喝问,夹杂着长剑出鞘的铮鸣。

裴惊蛰头皮一炸,看都没看红芒一眼,直接将符石塞进脚边准备好的暗线传讯凹槽,手掌狠狠砸下启动机括。符石化作一抹不起眼的灰光,顺着天庭的排污暗线,直接射向归墟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裴惊蛰像只断了腿的耗子,就地一个翻滚,硬生生挤进了旁边成堆的废弃卷宗缝隙里,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沉香岛外围隔离区。

李长生缓慢地吐出肺里的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找好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幽若微传了一道极短的传音。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剩下属于黑客即将骇入顶级防壁时的冷静,就像一把即将划开皮肉的手术刀。

他的左手反手在背后,对着趴在泥水里发抖的陆长庚打出两个僵硬的手势。

准备。跟紧。

前方,易百折再次抹平了一段残缺的阵纹。他的右手习惯性地向后瑟缩,那根满是毒斑的大拇指,即将再次触碰铁匣的边缘。

李长生脚下那块化石碎屑被踩得下陷了半寸。切入的空隙即将在零点一秒后出现。

切入的手势刚刚打出,但李长生的脚步没能迈出去。

毫无征兆地,周围空气中那种刺耳的黏腻静电抽吸声,突然消失了。

不是阵法停转,而是被某种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质量强行碾压覆盖。

空气的密度在一瞬间变得像实质的水银一样沉重。陆长庚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无形的重压拍得脸颊嵌进了烂泥里,四肢呈大字型摊开。

李长生的右眼皮疯狂跳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在他的乱码视野里,上方原本漆黑的天穹,毫无预兆地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一片刺目的、纯白色的大范围高维数据瀑布,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天外降临。

天网回扫。

天庭的巡查局为了追踪那一缕外泄的纯净气机,根本没有按照以往的逻辑行事,直接对外围区域降下了毫无差别的死光扫荡。

令人窒息的扫荡波纹瞬间碾压下来,笼罩了整片隔离区。

咔嚓!

三人头顶那块用来充当天然掩体的巨大肋骨化石,连万分之一息都没能撑住,直接在这股毫无保留的高维威压下,当场碾成了纷纷扬扬的骨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