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没有城墙。
只有一片绵延进黑暗深处的巨大活物。
陆长庚的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脚跟刚要踩响一块中空的头骨,李长生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进了烂泥里。
“别出声。”
李长生的声音压在喉管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两人趴在一具巨大的肋骨化石下方。前方三十步外,就是那片由无数骸骨和血肉缝合而成的界限。
暗红色的排异闪电像蛛网一样在蠕动的肉块间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劈啪”声。极高的静电场让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李长生右臂刚刚刮去鳞片的伤口处,渗出的几滴黑血甚至没有坠落,而是被无形的磁场拉扯着,悬浮在皮肉表面。
痛。
失去毒鳞的压制,深渊水毒和纯净法则在筋膜里疯狂拉锯。李长生的右臂不受控制地发生高频痉挛,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抠进地面的骨渣里,指甲齐根劈裂。
幽若微蹲在他身侧。
那柄残破纸伞没有撑开。她将伞面收束到极限,几乎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紧紧贴合着三人的后背。
“外围的红光没有跟过来。”幽若微半透明的指尖搭在李长生痉挛的右肩上,微光一点点渗进去,勉强压住那股要将肌肉撕裂的冲动。
两人靠得极近。
李长生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属于香火河底特有的湿冷气息。
“不是没跟过来。”李长生闭上左眼,仅靠右眼的乱码视野盯着前方,“是天庭的底层算法里,根本没把这片区域划进巡界眼的扫描范围。”
前方不需要守卫。
因为面前这滩庞大的活物,本身就是一台完美的绞肉机。
李长生没有动。
他的乱码视野里,前方的阵法结构复杂到了极点。无数条象征着物理抹杀的红色代码,像蛔虫一样在阵纹底层穿梭。静态观察,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需要一点变数。
变数很快就来了。
死角左侧的废骸堆后,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
五个浑身挂满水毒烂疮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是流亡散修。他们没有李长生的体质,也没有纸伞的庇护,身上的皮肉已经被深渊暗流腐蚀得深可见骨,散发着刺鼻的臭气。
领头的散修瞎了一只眼,手里死死攥着一颗表面龟裂的雷火珠。
“没路了!后面是铁卫营,砸开它冲进去!”
那人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根本不管前方是什么,直接抡起胳膊,将那颗注入了所有残存灵力的雷火珠砸向前方蠕动的骨肉壁垒。
劣质法宝在半空拉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陆长庚下意识想把头埋进土里,李长生却冷冷地睁大了右眼。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雷火珠砸在阵法表面的瞬间,那些游走的暗红色闪电突然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骸骨壁垒像被激怒的蜂巢,猛地“膨胀”了一下。
噗!噗!噗!
地表之下,成百上千根长达丈许的古神骨刺,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它们的速度太快,直接在空气中拉出了凄厉的音爆。
五个散修前冲的动作还僵在半空。
骨刺已经像穿糖葫芦一样,从他们的脚底、大腿、腹部直贯入脑。
领头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密集的交叉绞杀波纹便紧随而至。那些波纹像无数把看不见的手术刀,沿着骨刺的缝隙疯狂切割。
三息。
仅仅三息时间。
五个活生生的散修,直接被切成了均匀的血沫。碎肉混杂着断裂的脏器,像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阵法边缘。
雷火珠爆炸的余波,直到这时才扩散开来。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散修法器崩碎的残片,以及几块被绞断的锋利骨片,像霰弹枪一样向四周扫射。
其中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骨,借着气浪的加速,直奔李长生三人藏身的废骸而来。
带着刺耳的尖啸。
目标,正是趴在最外侧、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陆长庚的眉心。
陆长庚根本来不及反应,呆滞地看着那点白芒在瞳孔中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幽若微手腕极轻地一抖。
贴在三人后背的纸伞薄膜,骤然向陆长庚的侧脸汇聚,凝成一面仅有铜钱大小的光盾。
叮!
一声极脆的轻响。
致命骨片砸在微光上,冲击力让幽若微半透明的虚影猛地一晃。骨片偏转了半寸,“哧”地一声,死死钉入陆长庚耳垂旁三指宽的化石里,半截没入其中。
陆长庚的嘴巴猛地张开,肺里的气流瞬间涌向声带。
啪!
一只满是泥浆和血污的左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李长生把陆长庚的脸狠狠按在泥水里,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余波散去,四周重新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黏腻静电声中。
没有警报,没有铁卫营的追兵。
就好像那五个散修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长生松开手,任由陆长庚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里无声干呕。他的右眼,死死盯着前方满地的血肉。
乱码视野被他催动到了极限。
散修化作的血雾和碎肉,并没有顺着地势流淌。
阵法地表的化石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了密密麻麻、半透明的法则血管。它们就像饥饿的水蛭,精确地攀附在每一块碎肉上。
滋滋……
李长生看着那些血管疯狂抽吸。
血肉中的命元、散修体内残存的一丝驳杂灵气,甚至是死前一瞬崩溃的气运波段,全都被瞬间抽干。
原本鲜红的肉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瘪,最后化作一小撮粉末,彻底融入底层的烂泥里。
而那些吸饱了命元的血管,表面浮现出绿色的繁杂代码,如同运输管道一般,将这些能量全部输送向了沉香岛地下深处。
李长生左手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关节。
他看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排异杀阵,这是一台极其高效的高维血泵。
任何试图强闯的活物,都会被它判定为免费的“燃料”。物理切割只是剥开外壳,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吞咽。
陆长庚终于缓过了一口活气。
他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咬着自己的膝盖,发抖的频率连带着旁边的化石都在微微震颤。
李长生靠回白骨壁上,右臂的痉挛还在加剧。
痛感已经突破了神经的阈值,他的额头满是冷汗,顺着鼻尖一滴滴砸在锁骨上。
为了分散大脑对剧痛的注意力,他张开嘴。
“死板的杀阵不可怕。”
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其冷漠、客观的机械感,像是在评价一件死物,“因为它只会按预设的路线运转,找准盲区就能穿过去。”
陆长庚颤抖着睁开眼,不解且恐惧地看着他。
“可怕的是,它会像野兽一样吞咽骨血。”
李长生没有看陆长庚,目光依旧锁死在阵法的深处。
幽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的阵法在抽干散修的命元后,原本被雷火珠炸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能量断层。
但此刻,那些阵纹正在蠕动。
就像是有无形的手在背后牵扯,将断裂的法则连线一点点重新缝合。伴随着蠕动,四周高压的静电场发生着微米级的强弱变化。
“伪神的阵法再精妙,也做不到实时缝合代码。”
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右眼的乱码疯狂刷新。在那堆积如山的死阵最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机器的频率。
那是活物的呼吸。
“只要它依赖活体中枢进行维护……”李长生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而残忍的弧度,“它的系统里,就必然存在后门。”
血雾渐渐沉淀。
在无数古神骨刺与法则血管交织的缝隙间,李长生死死盯住了一处诡异蠕动着的阵纹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