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清脆的电子音刚响了半声,陆长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断了。

他原本死死钉在泥水里的双腿猛地一抽,膝盖反向打软,整个人如同失去骨架的面口袋,直挺挺向后仰倒。

慌乱中,他的脚跟下意识在烂泥里狠命一蹬。

这毫无章法的一脚,刚好踢中了一块沉在淤泥底部的深渊食腐怪烂肉。伴随着“吧唧”一声闷响,一蓬混合着高度浓缩水毒与腐尸臭气的黑泥腾空飞起,呈伞状迎面撞上了那道已经贴到他眉心的猩红死光。

“嗤——”

高维死光与高浓水毒相撞,泥点瞬间被蒸发出刺鼻的白烟。

在李长生仅剩的右眼乱码视界里,那条精密如手术刀的红色探测数据链,被这团带有强干扰特性的污泥强行糊住,出现了一个极度短暂的代码断层。

只有半秒。

但这半秒的光学与法则双重遮蔽,够了。

“撤伞。”李长生干哑的声音低得连气流都没有惊动。

幽若微半透明的指节猛地一颤,但她没有半点迟疑。残破纸伞伞柄上的裂纹瞬间闭合,笼罩着三人的纯净微光如同被刺破的肥皂泡,连同最后一点隔离气息,直接熄灭在黑暗中。

绝对的纯净一消失,四周冰冷刺骨的深渊水毒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死角疯狂倒灌。

李长生没有抵抗,反而强行逆转了窃天体的运转路径。

他不再剥离污染,而是将毛孔全数撑开,如同一块干瘪的海绵,主动且贪婪地将周围最高浓度的深渊毒素强行吸入体内。

“既然纯净被判定为罪……”李长生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黑血,苍白的侧脸在黑暗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那就让我们比深渊更恶臭。”

毒素入体,远超肉体承受极限的痛楚瞬间炸开。

他右臂原本干瘪的经脉被高浓度污染强行撑爆,皮肤下如同有成千上万只水蛭在疯狂蠕动。“刺啦”一声轻响,他右侧袖管裂开,一片片指甲盖大小、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鳞片,直接顶破皮肉,密密麻麻地扎了出来。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骨髓正在被腐蚀的腥气。

与此同时,他的乱码视界中,代表自身的“纯净”特征代码被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与周围环境完美同步的、散发着极致恶臭的“高度腐烂食腐怪残骸”特征。

就在他完成伪装的同一瞬。

“嘎吱——”

沉重的金属履带碾碎了死角外围的化石肋骨。

尉迟钢高大扭曲的半机械身躯,硬生生挤进了这片逼仄的空间。那股刺鼻的机油味已经贴到了李长生的鼻尖上。

红色的光网重新汇聚,尉迟钢眼眶里的古神晶核疯狂闪动。

一双沉重的重装铁靴踩着烂泥,一步步逼近。

第一步,踩断了陆长庚刚才踢飞的那块烂肉。

第二步,铁靴的金属边缘,直接碾过李长生贴在泥水里的脸颊旁,距离他的颧骨不到半寸。靴子底部高压阵纹散发出的热量,将李长生脸上的水渍烤得滋滋作响。

只要呼吸稍微重一点,或者因为经脉腐蚀的剧痛产生哪怕一丝的肌肉抽搐,这具看似死透的“残骸”就会立刻露馅。

李长生闭着双眼,心跳被死死压制。

但高浓度水毒带来的反噬没有停止。他的右臂鳞片还在自主生长,异化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劈在脑海里。

“咔。”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淹没在外面铁卫营火铳阵纹运转的低频轰鸣中。

为了锁死全身的肌肉本能,李长生上下颚猛地咬合,硬生生将两颗后槽牙咬得粉碎。细碎的骨渣混着牙床渗出的鲜血,顺着喉管生硬地滑进胃里,没有发出一丁点吞咽的动静。

尉迟钢右眼的晶核射出两道幽光,从头到脚扫过贴在石壁下这一大团散发着恶臭的黑影。

光芒在李长生那条布满鳞片的右臂上停留了两秒。

晶核内部的乱码飞速运算。

目标特征检测:极高浓度深渊水毒积聚体。

活体心跳:无。纯净法则波动:无。

逻辑判定:无害环境废料。安全机制:忽略。

在天庭死板且冰冷的底层算法中,唯有纯净和活体是必须抹杀的异端,而越是污浊腐烂的东西,越是这片深渊的常态。

尉迟钢面部抽搐的肌肉没有任何停顿。晶核光芒移开,那只重装铁靴从李长生脸颊边拔出,带起一蓬恶臭的泥浆,甩在李长生沾满血丝的侧脸。

“未发现活体坐标。”尉迟钢喉咙里挤出干涩的金属摩擦音,“防线收缩,向沉香岛内围推进。”

咔嗒。咔嗒。

十二具半机械铁卫整齐划一地掉转枪口,履带碾压着烂泥,跟在尉迟钢身后远去。

机油味渐渐被深渊本来的腥臭味盖过。沉闷的震动声一直消失在黑暗极深处。

死角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烂泥里气泡炸裂的声音。

“噗——”

确认周围再无扫描波段的瞬间,李长生猛地撑起半边身子,一口压抑了许久的粘稠黑血狂喷而出,溅在面前的石壁上,直接将那块化石腐蚀出一个冒着酸气的白坑。

换防的空隙被他赌赢了,这支队伍成功踏入了沉香岛外围隔离区的地界。

陆长庚还保持着那个仰面朝天、双手护头的姿势。

他僵硬地放下胳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看向侧靠在石壁上的李长生。

那条右臂已经比常人粗了一圈,皮肤表面完全被黑色的细密鳞片覆盖,鳞片缝隙里正不断往外渗着恶臭的毒液。李长生的半张脸沾着泥水,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满嘴黑血。

可偏偏,那只睁开的右眼里,没有任何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冷若冰霜的技术理性,仿佛刚才被按在毒水里腐蚀的肉体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陆长庚两条腿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之前的恐惧是对天庭机械杀戮的本能反应,而此刻,看着李长生对自己都能下这种毒手的癫狂,陆长庚心中的恐惧已经彻底发酵成了一种刻骨的敬畏。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烂泥般的世道里,眼前这个疯子,远比深渊里的任何怪物都要恐怖。

“别傻看着,扶他进去。”

幽若微空灵的声音在死角里响起。她那半透明的灵体比之前更加黯淡,撑开纸伞的手指几乎成了虚影。

陆长庚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顾不上李长生身上刺鼻的毒液,用肩膀架起他的左臂,跌跌撞撞地朝着死角后方一片更加隐蔽的废骸区挪去。

隔离区外围的废骸堆积如山,全是远古巨兽被时间风化的残骨。

两人将李长生搀扶到一处巨大的颅骨下方。这里地势稍高,没有水毒暗流的侵扰。

李长生背靠着骨壁坐下,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那条异化的右臂垂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鳞片都在微微开合,像是在自主吞吐外面的毒气。

“毒素已经侵蚀到筋膜了。”幽若微半蹲下身,长裙的下摆扫过泥土却不沾分毫。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腕一转,将那柄残破纸伞倒握在手中。

伞柄末端,一丝极其纯净、被她强行压缩到极致的微光弹射而出,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纤细光刃。

“忍着。”幽若微低声道。

“刮。”李长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将后脑勺死死顶在后面的骨壁上。

微光刃贴着李长生右臂的肌肉纹理切了进去。纯净法则与深渊水毒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阵类似生肉下铁锅的“滋滋”声。

幽若微手极稳,光刃自上而下,将那一层刚与血肉长合在一起的剧毒鳞片连根刮下。

黑色的毒血涌出,掉在地上的鳞片瞬间化作一滩冒着酸气的脓水。剧烈的神经切割感让李长生左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残骨,指关节泛白到了极限。

漫长的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片鳞片被微光刃挑落,李长生右臂的异化终于被强行遏制。虽然整条手臂看起来血肉模糊,但原本疯狂生长的毒素网络已经萎缩。

幽若微收起纸伞,灵体虚弱地靠向一旁。

李长生喘着粗气,用左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借着乱码视野的微弱感光,缓缓抬起头,看向废骸区前方。

这里的地势极其开阔,已经完全脱离了水洼烂泥的范围。

可是,前方挡住他们去路的,并不是预想中隔绝内外的坚硬城墙或壁垒。

没有墙。

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不是死板的建筑,而是一大片由数不清的远古骸骨、腐烂肉块以及粘稠血浆缝合在一起的巨大实体。

那些骸骨在某种高维法则的驱动下,正像人类的肠胃一样,缓慢而有节律地蠕动着。骸骨缝隙间,肉眼可见的绞杀波纹如同密集的血管,在血肉中忽明忽暗地游走。

这不是一座死阵,这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大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