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背靠着一截长满湿滑苔藓的肋骨化石,右半边身子彻底融进死角的阴影。
那张死板精密的血色光网,正贴着死水区压过来。腥红的光晕扫过他鼻尖前方不足两寸的位置,连空气里的浮尘都被瞬间蒸发出一股焦糊味。
三丈外,原本还有另一截残骨挡在暗水边。
水洼里,刚才那几名散修溶解后,烂泥中浮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纯净灵石残片。这东西在平日的灵界连条狗都不看一眼,但在归墟外围,就是吊命的本钱。
长长的水草后面,趴着另外三个披着破麻袋的偷渡客。他们显然是刚摸到这里,并没有看到前面同行的下场。
领头的瘦子死死盯着那块灵石残片,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缓慢压下的血色光网。
光网的红线之间,似乎有个一人宽的视觉死角。
“没扫到那边。”瘦子嘴唇干裂,用手肘碰了碰同伴,“拿了当过桥费。”
三人像壁虎一样贴着烂泥往前爬。手指刚够到灵石边缘,瘦子的后背稍稍弓起了一寸。
没有警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响动。
一根最细的红线擦过他的背脊。
瘦子前爬的动作瞬间定格。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高温直接熔化的蜡烛,皮肉、经脉、骨骼连同那件破麻袋,在半息之内坍塌成一滩暗红色的脓水。
他甚至连惨叫都堵在了融化的气管里。
身后的两个同伴吓破了胆,张开嘴刚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尖叫,便被光网交错的副线扫中。叫声戛然而止,两人齐齐化作两团血沫,沉入死水。
李长生隐匿在暗流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三人化为血水的瞬间,他的右眼猛地撑开。
灰色的乱码在他眼底深处疯狂刷新。
他看的不是人,而是那三具肉身在被高维法则切割时,光网本身产生的微小能量阻滞。哪怕是天庭最底层的杀戮指令,在抹除实体时,数据链也会产生摩擦。
就是现在。
李长生强行将自身的全部算力集中在这个切点上,窃天体的感知被推到了极限。
眼球上的毛细血管再也承受不住这种高维对撞的负荷。
“啪。”
一声极轻的细响,一滴漆黑的污血从他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
剧痛。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从眉心楔进了脑髓里。
李长生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左手死死抠住背后的石壁,指甲在坚硬的化石上生生崩断,带血的指节硬生生抠进了石缝的泥垢中。
感官剥夺的阵痛初显。
听觉最先出了问题。水流的黏稠声、远处残留的惨叫声,全都被一种尖锐的高频耳鸣取代。紧接着,左眼的视线边缘开始泛起大片的灰白斑块。
他只剩下一只流着黑血的右眼,死死锁着那些游走的血色代码。散修的血肉填补了光网的数据链,他脑子里把这瞬间的扭曲和前几天破译的天庭运转逻辑硬生生撞在一起。
找出来了。
“越是精密的机器,底层的冗余间隙就越是致命的破绽。”
李长生无视了外界偶尔传来的惨叫,语速极快地报出破译代码,干哑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技术理性,“吃香火总有换气的时候。第五息,左前两丈,底层能量刷新会有零点一秒的断档。从那里穿过去。”
零点一秒。
这根本算不上通道,只是一次法则运算的卡顿。
幽若微听懂了。那张半透明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素白的手指握紧破烂的伞柄,指节用力到近乎透明。
“缝隙太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一瞬,她猛地将伞柄往下一压。
原本罩住三人的纯净微光,瞬间像被抽干了空气的皮囊,极度向内收缩,最后死死贴在三人的体表,形成了一个连转身都做不到的逼仄光茧。
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陆长庚本来就缩在角落,这一下直接被光茧挤到了李长生背后。他的背弓成了虾米,鼻尖几乎戳在李长生的肩胛骨上。
“哥……”陆长庚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得得得的轻响。
他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因为紧张而分泌的酸臭味,直直喷在李长生的颈窝里。陆长庚下意识想往后挪半寸,但后背刚贴上光茧边缘,一股能将骨头冻碎的森寒便透过微光扎进了脊背。
他吓得赶紧像八爪鱼一样重新死死贴住李长生的后背,一动不敢动。
“闭嘴,贴紧。”李长生冷冷丢下四个字,右眼死盯着前方光网的律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李长生准备踩下第四息步子的瞬间。
百万里外。天庭,司命大殿底层。
这里长年不见天日,穹顶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输送香火的黄铜管线。
裴惊蛰换了一身发酸的灰色杂役袍,手里端着一盆混杂着灵矿废渣的清洗液,低着头,走在一排排巨大的运转玉简架中间。
他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有些拖沓。
前方三步外,是一座高耸入穹顶的监天阵盘。阵盘下方,一名穿着锦衣的天道巡查使正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玉胆。
裴惊蛰端着水盆,目光在扫过阵盘底座的瞬间,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阵盘外围代表归墟浅层的十三根水银刻度管,正在毫无规律地剧烈沸腾。而中央控制频率的铜针,原本是三长一短的死板节奏,此刻却像发了疯一样疯狂打转。
底层防线正在自适应改频。
这意味着,布置在归墟烂泥里的巡界眼,之前的扫描规律全废了。
裴惊蛰眼皮跳了一下,水盆里的浊水荡出一圈涟漪。
他太清楚这个改频意味着什么。如果底下那个人还按之前的规律去踩点,下场绝对是粉身碎骨。这绝不是纯粹的天灾,而是高层对归墟进行高频回扫的提前预兆。
“看什么看!擦你的管子去!”巡查使听到水声,眼皮不抬地骂了一句。
裴惊蛰立刻佝偻起背,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挪到阵盘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放下水盆,右手拿着脏抹布在铜柱上敷衍地擦拭,左手的指甲却在袖管里悄无声息地刺破了掌心。
借着杂役袍的掩护,他将渗血的左指按在铜柱背面一条废弃的符文回路上。
那是他借着整理杂卷时摸清的底层冗余接口。他咬着牙,冒着一旦被捕捉到波动就会被当场斩首的风险,将一段只有几个字符的乱码警告,强行塞进了归墟暗网的废弃频段。
做完这一切,裴惊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赶紧抽回手,端起水盆继续往前走,手腕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归墟外围,死水边缘。
李长生的左脚刚刚抬起。
右眼深处,一抹极细微的血色杂波突然强行穿透了封锁,在他的乱码视界中炸开。
只有四个字:原频作废。
李长生抬起的左脚硬生生悬在半空,脚尖距离前面的泥水仅差半寸。
外界的剧变立刻印证了这条用命换来的警告。
脚下的泥沼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极远处的黑暗深渊中,传来了一阵阵沉闷至极的嘶吼声。那是成千上万只食腐怪群因为某种刺激而集体暴动的动静。
空间的物理常数在这场暴动中产生了剧烈的震荡。
天庭底层的侦测频率毫无征兆地全盘更改。
头顶那张原本死板精密的血色光网,突然像被扯断了神经的毒蛇,开始疯狂抽搐。红色的波纹瞬间交织成一片毫无规律的杂乱网格。
李长生推算出的那个零点一秒的生机,当场化为了致死的陷阱。
紊乱的网状波纹压迫得更低了。
一根暴走的红线擦过幽若微撑起的微光茧边缘,残破的纸伞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撕裂声,伞面上直接崩开了一道指长的焦黑裂口。
微光再次黯淡了几分。
生路被彻底封死了,三人被逼入了退无可退的死角。
然而,比规律崩塌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紧随而来的动静。
就在那乱频杀网将三人死死压在石壁下方的同时,黑暗的深水区另一侧,那个之前停止的沉闷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咔嗒。
咔嗒。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遥远的震动,而是就在前方不足十丈外。
极其沉重的金属履带碾碎了淤泥底下的白骨,发出干涩死板的碎裂音。
伴随着齿轮咬合的摩擦声,一股浓烈刺鼻的机油味,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味,穿透了弥漫的水毒,直逼死角。
紊乱的波纹如同实质的绞肉机贴近,沉重的机械轰鸣声已经压迫到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