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能自己站起来走路,我们就去沉香岛。”

这句冰冷的话音刚落。

庇护所边缘的烂泥地里,突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泡。

“啪。”水泡炸开,一圈浑浊的波纹贴着泥沼荡过来,撞在古神阵纹微光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白烟。

紧接着,远端枯骨林极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钝响。地面跟着明显地抖了一下。

李长生右眼中的灰色乱码瞬间跳动。在他的视界里,原本稳定的阵法外墙,被外围传导进来的高维物理切割力震出了一条极细的虚化裂缝。

有东西在外面撕开了深渊的闭环,引发了局部的法则回潮。这里的静态平衡随时会塌。

“计划作废。”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视线扫过地上的几人,“现在就走。”

黎晚吟错愕地抬起头,断臂下意识护紧了怀里的襁褓。

李长生没看她,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发黄的油纸包。里面装的是仅剩的一包劣质驱毒散,药粉已经受潮结块,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

他手指一捻,油纸撕裂。

灰黄色的药粉尽数倾倒在脚边的烂泥里,瞬间被地缝里渗出的水毒腐蚀成一滩白沫。

幽若微撑着纸伞静立一旁,目光落在泥里那一摊冒泡的白沫上,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看懂了这凡人的心思。他切断了自己最后一点退路,用饥渴和失去镇痛后的肉体剧痛,来逼迫脑子在这片绝地里保持绝对的清醒。

“你守着阵眼,别出圈。”李长生对着黎晚吟扔下一句。

随后他转过身,走向角落里的陆长庚。

陆长庚正抱着膝盖发抖,看着那包救命药被倒掉,嘴唇直哆嗦:“哥,统帅,不休整了?我腿还没……”

李长生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直接将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他右臂上覆盖的黑色鳞片因为过度发力,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走错一步,连被同化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变成渣。”李长生的声音干哑,没有任何起伏,“想留在这给外面的乱流当肉垫,我不拦你。”

陆长庚连连摇头,硬生生把两条打软的腿绷直了。

幽若微上前一步。残破纸伞的伞柄在她苍白的手指间转了半圈,伞沿垂下的纯净微光向内猛地一收,将李长生和陆长庚罩了进去。

三人脱离了阵纹的保护范围,一头扎进庇护所外漆黑的水幕里。

一离开阵地,真实的深渊重压瞬间砸了下来。

李长生刚迈出一步,就察觉到了异常。头顶纸伞的微光不再是均匀洒落,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抽水泵吸住,大股大股地朝着右前方的黑暗中扭曲拉扯。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香火引力。

“引力在抽本源。”幽若微的声音依旧空灵,却绷紧了一丝冷意,“三炷香。找不到暗流的出口,伞面就会碎。”

不仅是抽吸力。

顺着引力传来的方向,黑暗深处隐隐夹杂着极其沉闷的震动。

咔嗒。咔嗒。

像是有金属履带在烂泥底碾压过碎骨的声音。死板,生硬,带着某种机械运转的冰冷律动。

李长生右臂的刺痛随着这声音一阵阵加剧。他拖着右腿,推着陆长庚在及膝深的泥沼里往前趟。

越往前,地势越低。枯骨渐渐稀少,水流由原本的激荡变成了一种泛着油膜般质感的粘稠墨色。

冥河边缘到了。

前方右侧,一块倒塌的巨大黑色肋骨挡住了去路。肋骨背面的阴影里,传来极轻微的水流蹚动声。

李长生按住陆长庚的肩膀,两人贴着一截石柱停下。

四五个裹着破烂法袍的黑影从肋骨后摸了出来。是流亡散修。他们腰间用一根生锈的铁链串在一起,正试图蹚过前方的墨色水域。

领头的一个散修停在水边,似乎觉得前方的水面毫无波澜,便急躁地迈出左腿,脱离了肋骨的阴影范围。

没有水花,也没有任何响动。

一股极度低温的水毒暗流从他膝盖处横扫而过。

那散修迈出的左腿,在半秒内化作了灰白色的粉尘。他甚至没来得及张开嘴,暗流卷过他的上半身,皮肉、经脉、骨骼同步碳化。

就像一块掉进沸水里的烂肉,他整个人瞬间溶解成一团黑灰,沉没在粘稠的死水中。

腰间的铁链猛地一坠。后面三个散修被这股重量扯得向前一个踉跄,跌出了阴影。

“嘶啦。”

连续三声极其轻微的腐蚀音。剩下的三个人同样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在漆黑的水流中彻底化为了粉末。

水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板的粘稠。

极度深寒,容错率为零。

陆长庚看傻了。他裤裆里涌出一股热流,骚臊味很快被周围浓烈的腥臭掩盖。他双手死死抠住石柱边缘,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烂泥里缩。

“我不去……走不通的……”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身子拼命往右后方的阴影死角里退。

“站住。”李长生冷声警告。

但恐惧已经彻底接管了陆长庚。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左脚跟猛地踩在一根生满滑腻苔藓的指骨上。

脚下一滑,他仰面朝后方那片漆黑的水洼倒了下去。

在他跌倒的瞬间,水洼表面因为他的动作,荡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纹。

李长生右眼猛地睁大,灰色的乱码在眼底疯狂跳动。

在陆长庚倒下的那个极度逼仄的死角里,那丝波纹没有被碳化。两道致命的水毒暗流,刚好从那个角落的上下两端交错切过。因为流速和压力的微妙差异,中间生生挤出了一条不足半尺宽的真空夹缝。

这是死局中唯一的物理间隙。

如果不是陆长庚滑这一跤,用肉眼根本看不出这片平缓的死水下藏着这样的通道。

“跟紧他。”李长生没有去拉陆长庚,反而抬脚将他往那条缝隙里又踹深了半尺。

随后,他侧过身,顺着那道无形的夹缝挤了进去。幽若微紧随其后。

缝隙里极度扭曲。三人几乎是贴着烂泥在往前挪。水毒暗流就在头顶和脚底不到半寸的地方擦过,带起的森寒气息隔着微光,依然让李长生的下颌骨结出了一层薄霜。

头顶纸伞的微光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原本流转的光晕黯淡下去,伞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不知爬了多久,耳边那种水流切削的摩擦声渐渐变小。

夹缝走到了尽头。

李长生推开一块拦路的腐骨,勉强直起身。

倒计时的三炷香,就在这一刻归零。

那种沉闷的金属履带声,骤然停止。前方原本缓缓流动的深渊暗流,毫无征兆地彻底凝固,就像被瞬间冻结的冰块。

黑暗中,一团拳头大小的血光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团,第十团,第一百团。

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球,如同悬挂在深海的肉瘤,在死水区上方缓缓睁开。红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刺目光网,将前方的所有去路彻底锁死。

红光扫过水底,几块残留的碳化散修骨骸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直接在光芒中气化成了虚无。

李长生停在死角的阴影里,右臂的鳞片在红光的映射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那张网,正以死板而绝对精密的角度,贴着死水区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