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没过脚踝,李长生一脚踩空,半个身子猛地向前一栽。
乱码视界中,脚下分明是一条平坦的灰色数据流,但真实的物理反馈却是一个半米深的土坑。这种剥离了视觉只剩引力与听觉的生理错位感,让他的胃袋像被拧毛巾一样剧烈抽搐,翻江倒海的酸水直涌上喉咙。
他在一根半塌的石柱上狠狠磕破了膝盖,粗糙的石砾嵌入血肉。他双手撑在烂泥里想要爬起,掌心却摸到了一截湿滑的断骨。骨刺扎破了手心,但他不敢缩手,借着这股痛劲稳住了身形。他只能深吸一口带着腐臭的空气,强迫自己忘记习惯了十八年的“眼睛”,把自己当成一个只看底层逻辑的行尸走肉。
“瞎子也敢走夜路?”背上的黑棺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一丝冰凉的死气趁他重心不稳,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死气不仅带来了极寒,连带他后颈的皮肤都被冻得发紫,血液流速迟缓。红绫在试探,企图趁虚而入接管他的视觉中枢。
李长生没有停步,沾着泥水的手指死死扣住大腿上的伤口。他粗暴地调动经脉里残存的力气,将那股死气硬生生从皮肉里挤了出去,在左侧肩膀外侧结成一层薄薄的灰壳。
“想篡权?”李长生吐出一口带血的酸水,“你现在连副完整的骨架都凑不出,拿什么接管我的身躯?”
“放肆!”黑棺猛地一沉,威压加重。
李长生刚跨出一步,空气中突然响起极细微的割裂声。
嗤——
一道游离在废墟中的残破阵纹恰好扫过,毫无偏差地切在他左肩的灰壳上。由死气凝聚的护盾与阵纹在无声中互相抵消,溃散成一缕白烟。
“你拿本座的本源去挡刀?”红绫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闲着也是闲着。”李长生瞎掉的眼窝直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还价,“前面的阵纹还多,你最好再多漏点出来,不然我们一起切成肉丁。”
黑棺陷入了死寂。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无赖应对,高傲的远古战神毫无办法。
两里外的半截残塔下,污水沟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油。
段无锋把大半截干瘦的身体泡在污水里,右手的断指处草草裹了一层布条,还在往外渗着血。他死死捏着一片浑浊的远望骨片,大气都不敢喘。
骨片的视野里,那个双眼淌血的瞎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凶险的禁区外围。瞎子甚至会在平地上突然侧身,或者莫名其妙地停顿半息。每一次看似笨拙的停顿,都恰好避开了一道致命的无形阵纹。
段无锋仅剩的左手抖了一下,险些把骨片捏碎。“心眼……天庭秘录上记载的无垢心眼……”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常规修士躲避阵纹靠的是神识探查,而这瞎子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却能像看见因果一样精准规避。天庭巡查局那套自以为是的傲慢,在绝对的未知面前显得可笑至极。段无锋脑补出了一整套逻辑:这绝不是什么凡人卡漏洞,这是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故意压制修为在禁区里钓鱼。
“他在钓外围那个布阵的白痴。”段无锋彻底掐灭了用神识再去试探的念头,像只受惊的土拨鼠,缓缓把自己又往臭水沟深处缩了两寸。这种级别的局,他只配看,不配碰。
禁区边缘,狂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
仇千绝盯着迟迟无法合拢的锁魂炼血阵,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这法阵像是被什么硬物卡住了阵眼,推进得极慢。
他烦躁地捏起一个诀,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留音石,屈指一弹,将其精准地嵌入门板高的主阵旗凹槽里。
下一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惨叫,透过阵法边缘的扩音回路,在整片废墟上空炸开。
“李长生!救我——啊!!!”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声,混杂着林晚岁绝望到变调的哀嚎,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死寂的禁区。林晚岁的惨叫不是一声,而是像被卡在某个时间回环里,每隔几息就精准地重复一遍。伴随着惨叫,阵法顶端凝结出十几道暗红色的灵气光柱,漫无目的地砸向禁区内部的废土,掀起大片泥浆。用熟人的死前哀嚎扰乱心智,再配合火力覆盖逼猎物跑动,这是他的逼空手段。
烂泥地里,李长生停在漫天落下的泥点中。林晚岁的声音像钝锯一样拉扯着耳膜,但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愤怒或悲伤的生理体征。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在窃天体的视界中,这不仅是声音。音波化作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而头顶落下的法术光柱则是深红色的柱体。他发现,每当惨叫声达到最尖锐的波峰时,阵法光柱的坠落轨迹就会出现极细微的能量波动。
他在脑海中强行建立坐标系,将听觉和乱码视觉重合。
三息一次循环。落点间距五丈。波段极值在尖叫声最后一个音节。
这极其消耗脑力,李长生瞎掉的眼窝开始渗出黑血,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但他没有停下算计。仇千绝的每一次施压,都在为他提供重构深层阵眼的底层数据。
剧烈的灵气轰炸和高频声波,终于惊动了更深处的东西。
前方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滚。十几团长满残缺人类肢体的烂肉,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废墟的阴暗处接连爬了出来。这些隐秘怪谈没有完整的头颅,有的肚子上嵌着半张脸,它们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皮肉摩擦声。它们全凭对活人血气的贪婪在行动,包围圈在几息之间就缩紧到了十丈内,腐臭的黏液滴在地上冒出黄色的酸烟。
黑棺里,红绫的气息瞬间阴冷下来。
这本是个夺权的绝佳机会,只要外面的怪物拖住李长生几息,她就能强行破开防线。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在这群怪谈身上,闻到了那种不讲道理的同化恶臭。她现在虚弱得连肉体都没有,一旦这个宿主被撕碎,她也会立刻被拖入天道同化的深渊。黑棺表面沁出了一层类似于冷汗的水珠,这是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嗜血本能。
“算你命大。”
伴随着一声不甘的冷哼,黑棺表面渗出一层浓稠的死气,像一条黑色的毯子,从头到脚裹住了李长生。活人血气的温度、气味,连同她远古战神的威压,瞬间被死死遮掩。
失去目标的怪谈们僵在原地。它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周围打转,腐臭的黏液滴在地面的阵纹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李长生站在怪谈中间,缓缓抬起沾满泥水的手,瞎掉的眼窝对准最近的一堆烂肉。在乱码视界中,这只怪谈体内的结构只是几条杂乱的红色丝线,核心驱动力是一条名为“追捕生机”的底层指令。
李长生指尖微动,神念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刺入那团代码中。怪谈体内的死气顺着连接反冲,他右臂的血管瞬间鼓起,甚至有几处毛细血管直接爆裂,喷出细密的血珠。他死死咬着牙,没有破坏代码,而是粗暴地将那条红色指令拉扯开,强行覆写成了刚刚记录下来的仇千绝法术波段频率。
那只怪谈浑身的碎肉猛地一抽。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突然放弃了周遭的搜寻,迎着头顶刚刚砸下来的一道暗红法术光柱,死命扑了上去。
砰!
烂肉与光柱撞击,在半空中炸成一团黑红相间的血浆。
这自杀式的袭击引发了连锁反应。剩下的怪谈体内代码受到共振,全部发狂。它们不再寻找活人,而是将天空中落下的每一道阵法余波视为必须吞噬的猎物。
十几个血肉炸弹前赴后继地冲向半空。
剧烈的双向湮灭在废墟中接连炸开。狂暴的冲击波扫平了地面的烂泥,硬生生在密集的废弃阵纹中,蹚出了一条笔直、干净的安全通道。
漫天落下的肉块和灵气残渣中,李长生踩着还在燃烧的焦土,继续迈开步子。
通道尽头,那片散发着纯净金光的位置终于失去了掩护。随着外围阵纹的崩碎,更深层的结构在乱码视界中浮现出来。那不再是单调的切割线,而是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蠕动交织的复杂代码群。它像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正贪婪地拉扯着地下的一切生机。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