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

深邃的裂缝顺着李长生身后的骨壁向上蔓延,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包裹着整个阵地的半透明结界上,幽蓝色的涟漪像被扯乱的丝线,大面积崩解。

阵纹断裂的蓝色碎屑没有向上飘,而是如同冰雹一般,被下方无尽的深渊死死拽着往下坠。

光罩外悬浮的泥沙在半空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以一种完全违背重力的狂暴姿态,笔直地砸向地底。

第二声心脏搏动般的沉闷巨响,穿透万丈虚空,重重撞在枯骨林深层阵地的基座上。

大阵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

李长生右眼底那片死灰色的乱码,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他体内的纯净本源,在刚才吊住殷半夏性命的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榨干。此刻,经脉里只剩下干瘪的空虚感。

但他没有退。

借着脚下倾斜的坡度,李长生猛地沉下肩膀,硬生生将自己的后背死死嵌进了主阵眼最后一块还算完好的骨缝里。

没有算力去缝合阵纹,他就用这具窃天体的肉身去当那颗堵漏的钉子。

“咯吱——”

骨骼承受不住天道重压,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李长生右臂上浮现的黑色鳞片,直接被周遭狂暴的法则乱流刮掉数片,暗红色的血刚一渗出,就被吸力强行扯成笔直的血线,向下拉去。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算力干涸带来的反噬,正顺着脊椎一点点剥夺他的意识。

紧贴着他背脊的黑棺,在这股重压下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棺材内部,红绫虚弱的魂体蜷缩在角落。外界致命的拉扯感透过棺木,针扎一样刺进她的识海。她感觉到那个将她背在身后的凡人,体温正在急剧流失。

“麻烦。”

红绫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她没有去修复自己已经濒临溃散的魂体,而是强行反向运转灵力,将识海深处残存的几块记忆碎片直接点燃。

燃烧的碎片化作一股精纯而狂躁的暗红色怨气,顺着黑棺底部的缝隙,强行挤压出来,注入李长生背后的阵纹缺口。

在点燃碎片的瞬间,红绫眼前猛地闪过一帧模糊的画面。

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里,庞大到无法丈量的黑影在蠕动。而她自己,穿着一袭残破的红衣,手里倒提着一把断剑,脚下踩着无数神明的尸骸,正低头俯视着那片深渊。

画面只存在了半个呼吸。

“噗——”

刚撑开不到半尺的暗红怨气薄膜,被下方传来的庞大脉冲像戳破水泡一样瞬间碾碎。红绫闷哼一声,魂体彻底黯淡,被迫切断了对外感知,陷入了深度的死寂休眠。

重压毫无阻挡地倾泻在最外围。

被李长生用死锁缝合在外沿阵纹上的冷惊蝉,迎来了最直接的绞杀。

“嗤啦!”

吸力化作实质的刀片。她原本就干瘪鼓胀的皮肉,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硬生生地从骨架上剥离开来。

大块连带着变异鳞片的血肉被扯向深渊,森白的骨头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眼球在眼眶里剧烈颤抖,几乎要崩断视神经。极致的恐惧瞬间碾碎了冷惊蝉最后的理智。

她张开已经没有嘴唇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规矩我们懂!买路钱交了……船票也结了!”

她在用大荒拾骨会底层最隐秘的暗语,冲着深不见底的大荒深渊疯狂叫喊。

“司空掌柜上个月刚在沉香岛放了血……那些带生辰八字的活人桩子,早就给您填进底舱了啊!为什么还要拽我?放开……放开我!”

歇斯底里的求饶声在阵法回音中显得极其尖锐。没有回应。那股吸力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是一寸一寸地继续撕扯着她的颈椎。活祭的丑恶内幕,就这样以最惨烈的方式,在深渊的吸力下被扒了个干净。

结界深处的死角。

一块巨大的腿骨下方,陆长庚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烂泥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那里挂着的一枚绝缘骨片,此刻正散发着烙铁般的高温。皮肤被烫出了一圈焦黑的水泡,但他根本不敢松手。

周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凡人的肺部在这股威压下停止了工作。陆长庚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倒抽气声,手心的冷汗混着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在他旁边,黎晚吟用断臂的残肢死死夹住背上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珊瑚包裹。她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连看一眼外面的勇气都没有。两人缩在这不到方圆一尺的死角里,等待着未知的宣判。

时间在这恐怖的重压下被无限拉长。

“滴答。”

一滴黑色的水珠从上方的骨壁滴落,砸在李长生低垂的脚边。

李长生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频率已经降到了几近于无。他身上原本阻挡外界侵蚀的防御乱码,此刻因为算力见底,出现了大面积的断层和逻辑漏洞。

巨骨眼窝上方的阴影里,那块烂肉又动了一下。

刑骸那双翻起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李长生防线上那个最大的缺口。

深渊吸力不仅撕裂了大阵,也彻底瘫痪了李长生对外围的感知网。这是天赐的良机。

一块块腐烂的血肉从掩体后方无声地滑落。刑骸甚至懒得再维持这具笨重的皮囊。

他喉咙里发出粘稠的咕噜声,蓄谋已久的夺舍代码在瞬间启动。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腐臭恶念,夹杂着生锈般的暗绿光芒,从烂肉中猛地钻出。它没有走直线,而是极其阴毒地贴着大阵残存的幽蓝回路线,像一条在水管里穿行的毒蛇,避开了所有正面的排斥。

这团高维的神魂,带着鸠占鹊巢的狂热,直奔李长生毫无防备的后脑。

只要三息。

不,只需一息,这具完美的窃天体容器,就能换个主人。

恶念爬上了李长生的脚踝,顺着冰冷的经脉一路向上,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窃天体的本能防御系统,仿佛真的随着主人的昏迷而彻底宕机了。

暗绿色的波段触碰到了李长生的后颈皮肤。

高维灵魂侵蚀的剧痛,在接触的瞬间炸开。那是无数根带刺的铁丝,顺着神经末梢直接捅进脑髓的割裂感。

李长生低垂的头颅微微颤了一下,双眼依旧紧闭,但下颌的肌肉却在瞬间绷紧。

他根本没有昏迷。

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就在恶念触碰后颈的前一瞬,李长生生生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强行在大脑里劈开了一丝清明,让他没有在第一波侵蚀中痛晕过去。

他大可以现在就激活埋在骨壁里的死锁。

但如果在这时候收网,刑骸的神魂依然连着那块古神烂肉,巨大的阻力有可能会拉断死锁的因果线。

要捕兽,就得让野兽完全踏进笼子。

李长生喉结微动,咽下一口血水。他强行用极其微弱的控制力,压制住了窃天体受到外来灵魂刺激时产生的排斥本能。

他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着这股入侵的力道,将自己识海核心的一丝权限,主动敞开了缝隙。

就像在坚固的城墙上,亲自给敌人拉开了城门。

“桀桀……”

刑骸的狂笑声顺着脑神经,直接在李长生的识海中回荡开来。

感觉到最后一道防线的松动,刑骸再无顾忌。原本还留存在腐肉中的最后一丝神魂底座,被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彻底切断了与旧躯壳的联系。

庞大而粘稠的腐臭恶念,如决堤的黑水,顺着那道缝隙疯狂涌入。

暗绿色的乱码瞬间填满了李长生的视界边缘。高维代码开始粗暴地覆盖窃天体的原始底层逻辑,试图将原主的意识挤压、抹除。

李长生依旧双目紧闭,靠在骨壁上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在他脑海深处,刑骸的神魂已经彻底降临。那是一团散发着恶臭与贪婪的畸变精神体,正舒展着触手,准备接管这具年轻纯净的肉身。

识海防线,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