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

地面的黑泥像沸腾的浆糊一样翻滚。被玉杵砸偏的幽蓝毒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刺鼻的白烟。

没有时间犹豫,连一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

殷半夏猛地扑了上去。他根本不去管那幽蓝色的光芒有多刺眼,双手直直地探进沸腾的泥洼,一把将那颗带着高温与极寒两种诡异触感的毒腺死死抓在手里。

刚一接触,他掌心的黑色冻疮连同皮肉一起,瞬间被腐蚀得翻卷开来,露出森白的指骨。

殷半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借着这股冲力,直接将那颗毒腺连同手上的泥水,粗暴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咕噜。”

一个极其沉闷的吞咽动作。

幽蓝色的火光,瞬间点亮了这个凡人医师的口腔,甚至隔着他枯瘦的脸颊皮肉,都能清晰地看到喉管里那团致命的蓝光在飞速坠落。

高维水毒的物理排斥反应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殷半夏的脖子上暴起粗大的青筋,双眼瞬间充血凸出。声带在接触毒腺的第一个刹那,就被烧成了一团焦炭,他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类似风箱被硬生生扯裂的沉闷杂音。

躲在巨骨掩体最深处死角的黎晚吟,浑身不受控制地猛烈一颤。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看着那个在泥水里剧烈抽搐、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蓝的背影。她那颗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塞满了算计与自私的神经,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面对凡人医师这种连命都不要的献身,黎晚吟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半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她只能用断臂的下肢死死夹住背上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珊瑚包裹,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陷入了久久的死寂。

泥洼中央。

殷半夏的双手死死抠着喉咙,指甲在脖颈上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在用自己这具凡人的血肉之躯,去充当那个无法被烧穿的“过滤网”。狂暴的毒素顺着他的肠胃向四肢百骸疯狂倒灌,灵魂被强行撕裂的剧痛,让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但他没有倒下。他硬生生扛着这种降维的降解,将那股狂暴的毒素压制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只逼出了一滴极其微弱的、被纯净生机包裹的药液。

殷半夏手脚并用,像一只快要干瘪的虫子,爬到了晏流萤的身边。

他撬开晏流萤已经咬出黑血的牙关,低下头,将那滴带着他最后生机的解药精华,口对口地渡了进去。

极其微弱的一声喘息。

晏流萤半透明脸颊上那些像活体长虫一样的黑色水文图斑块,猛地一滞。随后,这些高维辐射毒素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极其缓慢地向皮肤深处退去。微弱的心跳,在李长生左手掌心下重新跳动了起来。

她那急剧崩解的身体,奇迹般地停滞了。

但代价,是肉眼可见的惨烈。

随着那滴精华渡出,殷半夏浑身的皮肉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皮一样,瞬间瘪了下去。他原本带着决绝与狂热的眼神,在一息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眼白蒙上了一层死灰色的翳,双手无力地垂落在烂泥里。

他不再发抖,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去关注晏流萤是否活了下来。他只是歪着头,靠在一块发黑的腿骨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毫无节奏、机械到了极点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退化成了一个连意识都被彻底抹除的呆滞药人。

李长生坐在泥水里,死灰色的右眼静静地看着这具干瘪的躯壳。没有惋惜,也没有感慨,他的手,极快地从晏流萤的心脉处移开。

“天道碾压的世间,每一口续命的空气,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李长生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光罩里响起,带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而是反手一把揪住了殷半夏破烂的衣领。为了防止这个耗尽了自身价值的凡人彻底崩碎成一滩烂泥,李长生强行切断了维持外围防线的最后几条无关紧要的阵纹回路。

他将窃天体经脉里最后一丝极其稀薄的纯净本源,像挤牙膏一样强行剥离出来,硬生生地灌入了殷半夏干瘪的心脉。

这股力量虽然微弱,但足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把殷半夏快要滑落深渊的生机死死钉在悬崖边上。

做完这一切,李长生后背猛地佝偻了一下。他右眼底那片原本飞速跳动的死灰色乱码,出现了长达半息的卡顿。血管里的血液流速降到了最低,极其清晰的空虚感顺着四肢百骸爬上大脑。

他的算力,在这一刻彻底见底了。

巨骨眼窝上方的死角阴影里,那块仿佛已经彻底烂掉的残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直隐匿装死的刑骸,那双死鱼眼翻起,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与贪婪。

他一直在等,等这个疯子把最后一滴油耗干。刚才李长生抽走外围防线本源去救那个废物的瞬间,大阵内部的防御逻辑出现了致命的缝隙。

没有一丝犹豫,刑骸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喉咙里发出无声的狂笑。他暗中操控着自己与古神骨骼缝合的末端,悄无声息地切断了上方掩体的一条保护阵纹。

一股浓烈的腐臭恶念,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毒蛇,顺着切断的回路倾巢而出。目标直指下方毫无防备、算力枯竭的李长生。他要用这积蓄已久的夺舍背刺,直接撕碎对方的识海,彻底占据那具纯净的躯壳。

刑骸以为这是整个归墟里最完美的时机。

但他根本不知道,早在半炷香之前,李长生右手里那根勾画了半寸的线条,就已经化作一根死锁乱码,像长了眼睛一样,死死钉在了他这套夺舍的物理回路上。

只要刑骸发动,死锁就会在瞬间逆转,将这缕恶念强行塞回他自己的脑子里绞碎。

夺舍的波段贴着湿滑的骨壁极速下窜,距离李长生的后脑只剩不到一尺。

李长生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极慢地抬起了虚弱的右手,准备扣下那道死锁的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即将闭环的极静瞬间。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光罩下方、那深不见底的大荒深渊最底层传了出来。

这声音根本不像石头砸落,或是法则乱流的碰撞。它太规律,太庞大,带着一股粘稠的血肉摩擦感。那分明是某种体型庞大到无法计算的活物,在极深处重重地搏动了一下心脏。

声音穿透上万丈的距离,带着与天道底层法则完全同频的恐怖脉冲,硬生生砸进了所有人的骨膜里。

李长生抬起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右眼底那一丝刚要激活的死锁乱码,被这股毫无道理的庞大波动瞬间冲散。

光罩外的深渊泥沙,在这一刻违背了所有的重力常识,诡异地向上方悬浮了半尺。紧接着,一股恐怖到足以碾碎一切的地心吸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底猛地探出,瞬间死死锁定了整个枯骨林深层阵地。

“啊——!”

极其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光罩内短暂的死寂。

被李长生用死锁物理缝合在大阵最外围阵纹上、充当活体过滤网的冷惊蝉,第一个承受了这股吸力的正面碾压。

她那干瘪后又因吸附毒雾而鼓胀的身体,在庞大吸力的拉扯下,四肢关节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碎裂声。变异的鳞片连同大块的血肉,被硬生生从骨头上剥离,顺着吸力的方向向下拉扯。她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充满血丝的眼白里,倒映着属于归墟底层的绝对恐惧。

暗处正要扑杀李长生的刑骸,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呆住了。那道离李长生仅在咫尺的夺舍波段,在吸力波及的瞬间,像一根被扯断的劣质琴弦,啪地一声消散在空气里。

“咔咔咔……”

脚下那截原本坚不可摧的古神巨骨,在这股吸力的撕扯下,发出了犹如脆弱枯木般的悲鸣声。一条深邃的裂缝,顺着李长生身后的骨壁,呈闪电状疯狂蔓延。

包裹着众人的半透明结界上,代表着保护逻辑的幽蓝涟漪彻底紊乱。大阵边缘的阵纹开始大面积崩解,化作蓝色的碎屑被吸向下方的无尽深渊。

结界粉碎的倒计时,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力暴乱中,开始了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