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惨绿的涎水落在李长生后颈的破衣上。布料立刻烧穿,刺鼻的白烟混合着千万年化不开的腐烂臭味,直往他鼻腔里钻。

那头深渊领头骨兽的獠牙,已经刮到了他脖颈上的细小汗毛。

时间在这里被拉成黏稠的细丝。重压潮汐的爆发没有任何法术前摇,那是大荒深渊独有的物理天灾。枯骨林底层的排斥与下压法则,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数十倍。

李长生双臂依旧笔直地插在古神能量阀的骸骨缺口里。死锁反噬出的黑色阵纹像烧红的铁丝,死死勒进他小臂的肉里。他拔不出来,体内的纯净本源已经被榨干到最后一丝残渣,右眼底的乱码视界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雪花点。

连转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像个被钉死的木偶,听着身后那深渊巨口闭合时带起的风声。

骨壁左侧两丈外的阴暗缝隙里,刑骸的情况不比他好多少。

那具与枯骨缝合的残躯,此刻像一滩被压扁的烂泥,死死贴在墙缝里。几息前还试图刺穿李长生眉心的绿锈触手,现在软趴趴地垂在腐肉外,像条被抽了骨头的死蛇。刑骸那昏黄的眼珠死死向外凸起,眼皮的血管根根崩裂。

“咯……咯……”

他喉咙里挤出铁片刮擦的声响,下半身的脓包在重压下一个接一个地爆开,绿色的毒水流了一墙。

他的夺舍被迫按下了中止键。在绝对的引力法则面前,这头游魂几百年积攒的畸变逻辑,连一息都没撑过,就被物理质量强行切断。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发不出,只能在腐肉堆里徒劳地抽搐。

重压覆盖了眼窝死角的每一个角落。

后方烂泥地里,晏流萤仰面躺在毒水洼中,呼吸已经微弱到肉眼难以察觉。她那香火试纸的体质,对深渊底层这种庞大活物的脉冲实在太敏感了。每一次潮汐的闷雷震荡,都像有千万把带有倒刺的钝刀在她的经脉里来回刮擦。

她体表那些天然生成的水文图黑斑,此刻像活过来的长虫,在透明的皮肤下疯狂游走。黑血顺着她的眼角、鼻孔和嘴角往外涌,血里还带着点点刺目的微弱荧光。

“别怕……我在。”殷半夏沙哑的声音从晏流萤上方传来。

这位凡人医师死死趴在晏流萤身上,双手十指如同铁钉般抠进两边的烂泥里,在重压下给自己搭成一座脆弱的人肉拱桥。凡人的骨架在法则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块脸盆大小的剥落碎骨从上方砸落。

“砰”的一声闷响。

碎骨结结实实地砸在殷半夏后背。她身体猛地往下塌陷了一寸,脊椎发出一声危机的脆响。她张开嘴,一大口混着内脏碎渣的暗红鲜血呕出来,全数糊在晏流萤毫无血色的锁骨上。可殷半夏抠在泥里的十指连一分都没松开,指甲全数翻卷,依旧把重压与毒水死死挡在自己背上。

不远处的墙根下,黎晚吟的情况更加惨烈。

她断了双臂的肩膀抵着坚硬的泥壁,身体在重压下几乎折叠。重力要把她碾碎,她脸色惨白,呼吸像破烂的风箱。

“啪嗒。”

怀里滑出一块金灿灿的物事,落进泥水里。

那是她伪造的商盟金令。

在浮木会的那些年里,这块牌子就是免死金牌,是上位者生杀大权的象征,是她自欺欺人活下去的底气。黎晚吟本能地偏过头,用仅剩的下巴和残缺的右肩骨茬,死死夹住那块金令,把它往上顶,妄图用这代表上界权力的符号,在这片绝地里挡住深渊的碾压。

“咔嚓。”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奇迹发生。

那块用精铁废料反复熔铸的金令,在重压潮汐面前,像一块酥脆的薄饼般瞬间崩碎。

尖锐的金属碎屑四下飞溅,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在黎晚吟脸颊上炸开。

灵界商盟的特权,在归墟底层的物理天灾面前,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成了废铁。黎晚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呆呆地看着泥水里那些沾着血的金属粉末。眼底那点一直靠着权势幻想吊着的活气,就像风里的残烛,散了个干净。

巨兽的下颚继续合拢。

深渊倒计时的读秒只剩最后三下。

“咳……呵呵……”

一阵犹如破铜烂铁漏气般的笑声,突兀地在狭窄的防线缺口处响起。

那头正准备一口咬断李长生脖子的领头骨兽,动作由于某种活物本能的刺激,硬生生停顿了半息。

满地沾满绿色毒液的骨渣里,原本已经被潮汐重压碾碎了双膝的仇病虎,竟用一种反关节的诡异姿势,一点点把上半身撑了起来。

他浑身衣衫烂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肉呈现出被深渊毒瘴常年侵蚀的死灰色。

贴在骨壁缝隙里的刑骸,吃力地转动昏黄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喉咙里咕哝出半个无声的音节。

仇病虎没有看任何人。他低垂着头,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钢爪般直接抠进了自己左侧肋下的血肉里。他一把攥住了一截惨白的骨头。

那是他为了抵御归墟毒素,硬生生插进自己身体里、与自身血肉共生了百年的古神骨刺。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第一根骨刺被他连根拔起。

粘稠发臭的黑血混着碎肉飙射而出,直接溅在旁边一头骨兽的鼻梁上,烫出刺鼻的白烟。

仇病虎根本没有停手。

“噗嗤!噗嗤!”

左胸、右肩、大腿……一根接一根。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腐朽的木板,徒手拆卸着那些维持他生命的最后钉子。拔出的骨刺被他随意丢在烂泥里,毒血瞬间顺着那成百上千个血窟窿往外喷涌,染红了他周围的三尺地面。

失去了抗腐蚀骨刺的压制,深渊里那无孔不入的致命毒气,瞬间钻进他的内脏。他残存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

但就在这具即将死去的枯骨深处,却爆发出了一股纯粹的武道杀意。

仇病虎摇晃着站直了身子。他踩在自己喷出的血洼里,左手倒提着那把半截断剑,仰起头,冲着前方那片如海啸般倒灌进来的绿色洪流,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把喉管彻底撕裂的狂笑。

“不够!深渊的杂碎,这点力量还不够杀我!”

这声音在重压下沉闷、沙哑,却字字带着决绝的寻死意味。

最精纯的活人气血味道,混合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瞬间在枯骨林底端炸开。

深渊怪物没有思维逻辑,更不知道什么是诱饵,它们只靠嗜血本能行动。在它们的感知里,面前这个浑身往外喷血、生机在疯狂燃烧的活物,比被钉在墙上毫无生气的李长生,有着百倍的吸引力。

“吼——”

那只差半寸就能咬到李长生后颈的领头巨兽,猛地合上空荡的下颚,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通道里强行扭转。它的后爪在骨壁上抠出几道深可见骨的沟壑,带起一片碎骨,庞大的阴影直接越过了李长生的头顶,朝着仇病虎扑了过去。

不止是它。

后方那源源不断挤进通道的绿色怪物潮,全都在这一瞬间调转了视线。无数双空洞、嗜血的眼窝,死死锁定了那个浑身浴血的武痴。

仇病虎大步向前迈出。

断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半圆。他像一块在巨型磨盘里逆行滚动的顽石,迎头撞进了绿色的潮水里。

第一只扑上来的骨兽被断剑斜劈成两半,腥臭的体液浇了仇病虎满头满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借着这股冲力,踩着怪物的半片骨骸,再次杀进更深处的敌群。

鲜血爆开。

骨骼碎裂声与野兽的惨叫混作一团。

那些怪物本就因重压而拥挤不堪,此刻为了争抢仇病虎这块血肉,互相踩踏、撕咬。通道前方硬生生被仇病虎用命堵出了一堵肉墙。

潮水般的攻势出现了停滞。

十秒死局,被这个武痴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砸出了几秒钟的真空期。

极远处的冥河边界,香火河的死水暗流依然悄无声息地翻滚着。

幽若微撑着那把残破的纸伞,静静立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隔着数十里充满毒瘴的黑暗,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枯骨林深层爆发出的那团微弱血花上。

那是一个凡人生命燃烧到极致的光亮。

幽若微握着伞柄的苍白手指,极轻微地收紧了一下。那张沉寂了万年的冰冷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心境深处,却仿佛被这股下界凡人独有的粗暴抗争意志,凿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裂缝。

视线切回枯骨林深层的死角。

那团杀进怪物潮深处的暗红色血影,只翻腾了短短几息,便在无数绿色的獠牙与利爪下彻底黯淡。仇病虎的背影被无边无际的深渊黑暗完全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周遭的腥臭味在失去了最浓烈的诱饵后,再次开始向内收缩。怪物的低吼声重新对准了后方。

李长生依然被钉在骨壁上。

他右臂的皮肤大面积爆裂,鲜血顺着手肘一滴滴落在泥水里。

面前那台隐藏在腐骨下的古神能量阀,依旧没有一丝动静。微弱的蓝光像死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大阵依然死寂。

纯净的算力已经完全枯竭。这几秒拿命换来的真空期,就像扔进深渊里的一颗石子,甚至没能听见一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