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里的静谧仅仅维持了两息。

空气粘稠得像要凝固。刑骸停在最前方,佝偻的脊背缓缓直起。那张长满绿锈的脸上,原本僵硬伪善的笑意正一点点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前辈,没路了?”陆长庚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砂砾的唾沫。他的声音在封闭的骨罩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

刑骸没有转身,那干瘪得只剩三根指骨的右手在虚空中随意一拨。

“嗤——”

一声极其微弱的裂帛声响起。后方通道口那层一直逼退毒雾的微弱阵光,瞬间熄灭。

失去了阵光阻挡,原本被排斥在外围的毒雾立刻如决堤的黑水,从狭窄的通道口倒灌而入。令人头皮发麻的肢节摩擦声、怪物潮那种整齐划一的疯狂扑咬声,瞬间填满了这个原本闭塞的空间。

退路被彻底切断。

那些深渊怪潮的前锋,几只拖着残破脏器的骨兽,已经挤进了通道。幽绿色的毒液滴落在地上,发出刺鼻的白烟。

在这封闭的巨骨囚笼里,他们成了彻头彻尾的瓮中之鳖。

“没路,才好吃饭啊。”刑骸那如两块生锈铁片互相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眼珠死死锁住李长生。

仇病虎狂吼一声,浑身多处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归墟阶肉身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迎向了通道口。他像一堵肉墙,生生顶住了第一波挤进来的骨兽,黑血和碎骨顿时在黑暗中炸开。

防线后方,恐惧如同实质般压下。

黎晚吟整个人缩在最深处的烂泥里,抖得像筛糠。她失去了双臂,只能用下巴和胸膛死死压住濒危的晏流萤。在这个必死的绝境里,她连逃跑和反击的资格都没有。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液混着泥沙淌进嘴里,试图用痛觉来抵御那种即将被生吞活剥的绝望。

殷半夏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没有退缩,而是紧紧咬着牙,跨前小半步,挡在黎晚吟身前。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沾满毒血的古神骨刺,手背上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黑暗中刑骸的轮廓。她清楚常规毒素对这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游魂毫无作用,但这是她作为一个护卫,最后能维持的体面。

冷惊蝉趴在泥水里,看着阵光熄灭,看着刑骸转过身。她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极度的惊恐。

她在毒蛾营活得最久,对深渊生态的恶意有着最本能的嗅觉。她一眼就看穿了刑骸的意图——这老怪物根本不是要带路,他要夺舍!而且,对方的目标绝对不是她这具被高维水毒浸透的废品,而是那个一直没有散发腐气的人。

“前辈!别杀我!”

冷惊蝉像一条断了脊骨的野狗,在泥水里拼命往前蠕动,大声尖叫:“我知道他的底细!他是个怪物,他身上有最纯净的本源!你只要留下我,我能带你去毒蛾营的密道,我能帮你找更多的血食!”

她把能卖的情报和尊严一股脑地全抛了出来,试图换取这游魂哪怕一点点的庇护。

刑骸昏黄的眼珠慢慢转向她,眼底的贪婪瞬间被浓浓的嫌恶取代。

“满身下贱的残羹冷炙,也配弄脏老夫的饭钵?”

刑骸屈指一弹。

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因果细线,贴着地面急速掠过。

“噗!”

冷惊蝉撑在泥水里的右手食指,被齐根切断。切口处没有流出半滴血,只有一团绿色的腐蚀火星在飞速灼烧她的皮肉。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封闭的骨罩间来回激荡,刺得人耳膜生疼。冷惊蝉捂着断指在烂泥里疯狂翻滚,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长庚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那面如同倒扣巨碗般的死角骨壁上。

“死定了……这回真死定了……”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双手在背后漆黑冰冷的骨壁上胡乱抠抓,试图找到哪怕一条微小的缝隙。

骨壁上覆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腐质,滑腻无比。陆长庚的指甲在上面疯狂挠刮,指甲盖都翻卷出血,却毫无察觉。

“咔嚓!”

伴随着一声干脆的碎裂声,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腐烂骨骸,竟然被他那因极度恐惧而爆发的蛮力硬生生抠得剥落下来,重重砸在脚边。

陆长庚一愣,下意识回头。

在剥落的腐质深处,暴露出一个深陷的孔洞。孔洞周围刻满了他看不懂的古老纹路,最中心,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深渊死气截然不同的蓝色微光。

——古神能量阀。

这是巨骨深层极其隐秘的物理接驳端口,被厚厚的岁月和腐质掩埋。此刻,却偏偏在陆长庚这毫无章法的乱抓中,将其外层的掩体彻底剥离。

李长生站在原地,左半边脸的血痂显得越发森冷。

他没有转头去看陆长庚,但在那抹蓝光透出的瞬间,他右眼底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窃天体乱码,已经死死锁定了那个孔洞。

他的纯净算力已经见底,精神接驳被这片封闭的绝地完全锁死,无法隔空夺取阵法的控制权。

但如果是直接暴露的物理接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长生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他微微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缓慢、甚至有些滞涩地画出几道残缺的代码。

这些代码微弱得可怜,在昏暗中勉强撑起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蓝色光盾。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绝境中拼命挣扎、企图重构外层阵法来保命的低阶修士,在做着最后无用的反抗。

“省省吧。”

刑骸看着李长生指尖那微弱的蓝光,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嘲弄。

“外面的畜生进不来,你也出不去。这处眼窝死角,是老夫耗了八十年才一点点刻下的锁魂罐。你那点可笑的把戏,连老夫阵纹的一根线头都拨不动。”

李长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刑骸,左手虚画的动作却在继续,甚至假装因为算力不支,脚步微微后撤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的后背刚好贴近了陆长庚抠出的那个缺口。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在宽大的袖管遮掩下,食指和中指已经反向弯曲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扭曲角度。

一点冰冷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那个暴露出来的古神能量阀边缘。

刚一接触,一股能够将凡人瞬间绞成肉泥的高维规则扭曲力,顺着物理接口直接刺入李长生的指骨。

指甲当场崩裂。

指尖的皮肉被逻辑扭曲强行撕开,深色的鲜血顺着骨壁无声流下。异化的剧痛像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脑髓。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脸部肌肉因为剧痛而微微绷紧,但在刑骸看来,那不过是对死亡逼近的恐惧。

李长生依旧维持着前方摇摇欲坠的光盾,以此作为完美的掩护。而在他的手指接触到接口的最深处,一缕极度压缩的纯净本源,正准备直接越过外部的精神防线,强行插进这具庞大骨骸的底层硬件逻辑。

刑骸的耐心耗尽了。

通道口的仇病虎已经被密集的怪物潮压得单膝跪地,骨壁周围的毒雾越来越浓,封闭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如果再拖下去,一旦引来深渊里更恐怖的存在,连他这个游魂都会被彻底撕碎。

刑骸看着李长生那副“强弩之末”的模样,以为一切已成定局。

“既然进了老夫的饭钵,就乖乖把那身干净皮囊交出来!”

刑骸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长啸。

他抬起仅剩的三根指骨,猛地刺入自己脸颊的腐肉中,狠狠往下一撕。

“嘶啦——”

大半张长满绿锈的腐肉连带着面皮被他粗暴地扯落,露出下方闪烁着幽暗阵光的森森白骨。

图穷匕见。

这具伪装的躯壳下,藏着的是一道极其纯粹、极其贪婪的夺舍残魂。

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一根沾满绿锈的神魂触手撕裂黑暗,直奔李长生眉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