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连绵不绝的骨骼摩擦声,在枯骨林无边无际的浓雾中炸开。

没有风,也没有哪怕一丝灵气波动。但残骸底舱外的那片黑暗里,数以万计的风化古骨正以一种极其生涩、扭曲的姿态,强行从泥土和腐殖质中拔地而起。

李长生靠在震裂的黑棺旁,右眼底的暗红色乱码已经稀薄得近乎干涸,脑髓深处像是有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借着仅存的一点视野,他看向那些逼近的虚影。

在最前方几只高耸的异化兽骨上,挂着几块还没完全腐烂的布条。

一块绣着镇魔司刑天暗纹的玄铁护心镜残片,卡在一排肋骨缝隙里。另一只多足骨怪的颈椎处,缠着半截万界商盟高阶管事才配穿的紫金丝法袍。

那些布料上的高维阵纹早就被某种更暴虐的规则啃噬得干干净净。

李长生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左手被毒液溶烂的两根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绝地屏障。枯骨林,就是归墟深处那个庞然大物的消化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庭精锐、商盟高管,跌进这里后,全都被当成最基础的养料嚼碎了,连骨头都变成了替这里守门的猎犬。

现在,黑棺缝隙里漏出的那一丝纯净与远古怨气交织的味道,成了这个巨大胃袋里最刺鼻的坐标。

包围圈在极速收拢。

十丈。

五丈。

前方的雾气被密密麻麻的惨白骨架强行推开,刺鼻的骨髓腐臭味直往人肺里灌。

“退……”陆长庚满脸是血,双腿发软地往后倒退。他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对那些移动骨山的本能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往底舱更深处的阴影里缩,左脚后跟猛地踩空。

“咔嚓。”

一声闷响。陆长庚的厄运体质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触发。他这一脚,刚好踩在底舱下方一块悬空承重的古神肋骨碎片上。本就风化严重的骨片承受不住重量,直接从中断裂。

轰!

一块重达千斤的巨骨残骸失去支撑,斜向倾倒,狠狠砸在底舱左侧的泥潭里。

巨骨倒塌的物理冲量,不偏不倚地砸进了左翼那群冲得最猛的异化骨怪阵列中。十几只由人类和野兽骨骼拼凑成的怪物被这股巨力当场砸碎,森白的骨茬和黑泥四处飞溅。

左侧的合围路线,被这块横插进来的巨骨强行堵死了半息。

就这半息。

“那里……”

原本被黎晚吟死死按在木板下的晏流萤,突然发出极其微弱的气声。

她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还在渗着黑血,体表的黑斑因为外界的极致刺激,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她根本听不见外面的骨骼摩擦声,但她那具常年泡在毒药里的香火试纸体质,在濒死之际,对高维毒素的感知被放大到了极限。

之前冷惊蝉射出的那支古神骨箭,在空气中强行挤出了一个细长的法则空洞。那个空洞的余韵还没散干净。

晏流萤干瘪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木刺,指甲翻卷。她凭着肉体对那条空洞轨迹的排异反应,将沾满泥污的右手一点点抬起,指向右前侧四十五度角的浓雾高处。

那是冷箭射来的源头。

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晏流萤,也没有确认那个方向到底有什么。

在晏流萤抬手的同一瞬间,他已经动了。

他那只刚才被黑棺震开、虎口完全撕裂的右手,猛地抹过棺盖边缘。

棺木缝隙间,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暗红色气息,被他硬生生捏在掌心。那是红绫溢出的气息,是现在整个枯骨林里最致命的诱饵。

这股气息刚一脱离棺木,周围的雾气就像疯了一样朝他掌心倒灌。

李长生的右眼球猛地鼓胀,视网膜上的血管大面积破裂。他压榨出经脉里最后也是最纯净的一滴算力,化作一道极度生硬的“乱码死锁”,像铁丝一样将那缕红绫气息死死缠住、压缩。

紧接着,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刚才钉在舱壁上的那支断裂骨箭。

掌心的乱码死锁连同那缕气息,被他粗暴地拍在骨箭残骸的箭头凹槽里。

剧痛顺着右臂神经直接劈进脑干,右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

借着陆长庚踩塌巨骨争取来的那半息空档,他腰背发力,身子拧成一张拉满的弓,右臂带起一道残影,将那支包裹着致命诱饵的断箭,顺着晏流萤指出的坐标,极其精准地反手掷了出去。

“嗖——”

没有灵力加持,全凭肉身极限界限的物理投掷。

骨箭穿透浓雾,瞬间消失在右前方的黑暗中。

下一息。

原本已经扑到残骸边缘,几只几乎要将爪子探进黎晚吟头顶的异化骨怪,动作同时一僵。

不止是它们。

整个浅洼地四周,数以万计的深渊怪物潮,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停住了脚步。

它们那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转向了右前方的高地。

那股被乱码死锁包裹的纯净气息,在落地瞬间失去了束缚。极其浓烈的远古味道,像是在饥饿的鲨鱼群正中心砸下了一桶滚烫的鲜血。

仇恨机制,瞬间转移。

“吼——”

无数道骨骼深处挤出的怪异嘶鸣汇聚在一起。怪潮洪流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底舱里这几个毫无价值的残血凡人,猛地原地转向,踩着同类的身体,发疯般向着右前方的高处悬崖扑杀过去。

浓雾高处。

冷惊蝉正站在巨型兽骨的脊背上。她手里还扣着第二支淬毒骨弩,正准备等下方的猎物被撕碎后再下去捡漏。

但她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脚下的震动频率突然变了。原本应该扑向洼地的怪物潮,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直奔她所在的阵地而来。

“怎么回事?!”

旁边的一名毒蛾营副官声音都变了调。他看到雾气被撕开,最前方的一只巨型多足骨怪已经爬上了悬崖边缘,森白的骨刺距离他不到三丈。

冷惊蝉瞳孔猛缩。

她一眼就看到了钉在阵地正中央那截眼熟的断箭。那支本该射死目标的骨箭,此刻正往外疯狂散发着连她都感到心悸的高维气息。

“该死!下界的杂种敢阴我!”

冷惊蝉的胃袋猛地抽紧。她顾不上多想,本能地催动体内毒丹,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大片惨绿色的高维毒雾从她袖口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厚重的毒墙,横在怪物潮冲锋的路径上。这种毒雾在灵界足以瞬间融化一整支护卫队。

然而。

冲在最前面的骨怪直接撞进了毒雾。

没有惨叫,没有停滞。那些毒素附着在森白的古神残骸上,除了腐蚀掉一层薄薄的骨粉外,根本无法阻断它们没有痛觉的扑杀。它们本来就是死物,是这片绝地的消化液,冷惊蝉的毒,对它们来说不过是粗劣的调料。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起。那名副官被一只腾空跃起的骨怪扑倒。尖锐的指骨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紧接着,十几只小型的异化骸骨蜂拥而上,疯狂撕扯着他带着剧毒的血肉。

毒蛾营的防线连一息都没撑住,瞬间被撕成碎片。

鲜血和毒液混合在一起,把地面的古骨染成了刺眼的红绿色。

惨叫声、咀嚼声、骨骼断裂声混杂成一片血肉磨盘的绞肉声。那些引以为傲的毒修,在纯粹的物理碾压和数量堆叠面前,脆弱得像纸。

冷惊蝉看着瞬间崩溃的阵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失控了。

她太清楚这些怪物的同化本能,一旦被缠上,除非被吃干净,否则绝不会停下。

两名被骨怪抓伤了小腿的属下,正绝望地往她这边爬,嘴里吐着血沫:“大人……救……”

冷惊蝉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狠戾。

她根本没有去拉他们。右手握紧腰间那把淬毒短刀,刀锋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半圆。

“噗嗤!”

鲜血喷涌。那两名属下的双腿齐膝而断。

冷惊蝉飞起两脚,将两个失去双腿的活人肉饵,狠狠踢向逼近的怪物潮。

趁着骨怪群被新鲜血肉吸引、疯狂抢食的那一两息空档,她捏碎了腰间的一枚高阶毒遁玉符。一股浓烈的黑灰色瘴气将她全身包裹,掩盖住活人的气味。她连巨弩都不要了,转身一头扎进悬崖后方的巨骨缝隙里。

抛弃属下,借毒雾隐匿。这是她作为斥候首领的求生本能。

只要拉开距离,等这群无脑的死物吃完阵地上的肉,她就能活下来。

冷惊蝉在错综复杂的古神残骸间狂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吸进去的每一口瘴气都在腐蚀着她的呼吸道。

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记忆往枯骨林外围的方向逃窜。

不知跑了多远,身后的惨叫声和咀嚼声终于渐渐被浓雾掩盖。那些海啸般的骨骼摩擦声,也停留在了毒蛾营覆灭的崖顶。

冷惊蝉的脚步慢慢放缓。

她停在一块巨大的颅骨化石背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泛着浓烈的血腥味,冷汗把后背的紧身皮甲完全浸透。

“活下来了……”她咬着牙,舌尖舔掉嘴角渗出的毒血。

毒蛾营全军覆没,虽然代价惨重,但只要她还活着,就能回去向拾骨会高层复命。那个能操控远古气息的下界异端,绝对是个能换取天大资源的极品肉矿。

她慢慢直起身,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准备转身确认一下后方的路线。

就在她转过头的一瞬间。

她撑在膝盖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四周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极其稀薄,那是被某种更高的物理威压强行排开的现象。

在她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

在那些满地散落的残肢和刚刚被她斩断的毒蛾营尸骸之间。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的起伏。他就像是凭空从那片吃人的怪物潮里切出来的一块阴影。

李长生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衣服被撕成了碎条,右眼的眼角还挂着一道半干涸的黑血。他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冷惊蝉甚至能闻到他指尖残留的远古怨气味。

冷惊蝉的头皮瞬间炸开,血液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在洼地死守?他竟然顶着怪物潮的冲锋,借着刚刚那短暂的视野盲区,一路踩着毒蛾营的尸体摸到了自己身后?!

“跑那么快干什么?”

李长生的声音极低,犹如九幽底下漏出的一丝呢喃,就这么贴在冷惊蝉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让灵魂冻结的平静。

他完好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还沾着之前抹过黑棺的黏稠血液。

“你们刚才射箭的手……很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