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黑灰还未被瘴气吹散,李长生脚下的生铁甲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千面号残骸最后一次向下滑动半丈,彻底卡死在两根惨白骨刺之间。底舱剩下的空间,倾斜成了近乎三十度的斜坡。
“救她……先救流萤……”
黎晚吟的声音像被砂纸生生打磨过,透着理智濒临崩溃的嘶哑。她跪在满是木刺的甲板上,两只前臂呈现出反向弯曲的诡异弧度,手肘骨茬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废掉的双臂,只是用肩膀死死抵着那块卡在裂口处的破木板。木板下,晏流萤像一张薄纸般躺着,蒙眼的白布已被内脏涌出的黑血彻底浸透。
极度恐慌中,黎晚吟本能地试图运转体内最后一丝修为,想用灵力封住晏流萤渗血的心脉。
她刚起了一个微弱的念头。
周遭游弋的黑色死气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改变轨迹,疯了一样朝她涌来。
“啊——”
黎晚吟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她刚聚起的一丝灵力,接触空气瞬间直接被死气点燃。排斥力顺着经脉逆流而上,像重锤砸进丹田。她猛地呕出一大口散发焦臭的血,软倒在晏流萤旁边。
“灵气……废了……”她绝望地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生。
李长生拖着错位的左臂,踩着狼藉走过去。他右眼布满黏稠的血,视线穿过底舱断裂缝隙,冷冷地看着外面的无尽黑暗。
“李爷……求您……”黎晚吟用膝盖在木板上蹭了两步,将额头重重磕下,“流萤心脉要碎了,您先救她……”
李长生停在两人面前,没有去扶。他弯下腰,用完好的右手从裂口边缘,捡起一截风化残骨。骨头表面附着着一层浓郁的深渊死气。
“咔。”
李长生指尖缓慢发力,那截坚硬的残骨在他掌心被极其粗暴地碾碎。灰白色的骨灰混合着剧毒黑雾,扑簌簌地落在黎晚吟眼前。
“这吃人的天道连骨头都不吐,哭丧换不来一息怜悯。”李长生的声音森寒得没有任何起伏,“你如果想让她死得快点,就继续在这里哭。”
黎晚吟浑身一僵。她看着李长生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原本崩溃的心防被一股绝对的暴力威压硬生生冻住。她在这个瞬间彻底清醒——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剧毒的地狱里,眼前的男人根本不在乎她的崩溃。
想活下去,唯一的规矩就是绝对服从。
“陆长庚。”李长生扔掉骨渣,转头看向角落。
陆长庚灰头土脸地顶开一块烂木板爬出来,嘴里往外吐着内脏出血的淤血,脖子上的劣质护身符早就碎成了粉末。
“李、李爷……”
“和殷半夏把外围没碎透的舱壁拆下来,架在黑棺旁边。三息之内,我不要看到正面的毒风吹进来。”
陆长庚咽了口带血唾沫,手脚并用地朝残骸爬去。殷半夏躺在另一侧,双臂之前留下的烧伤大面积开裂。他比黎晚吟明白状况,立刻用下巴和肩膀抵着地,挣扎站起,用流血的手腕去帮陆长庚推木板。
伴随两声沉闷撞击,两块巨大的船板被强行竖起,在这个浅洼地里卡出了一个避风的三角区,将死气物理遮挡了大半。
李长生靠着冰冷的黑棺坐下。他伸出右手,两根沾血的手指搭在晏流萤冰凉的颈动脉上。
脉搏极弱,不到常人一半。她体内那只透明蛊虫,也因跨界的高维震荡彻底休眠。
李长生闭上眼,试着压榨体内最后一点几乎见底的纯净算力。右眼的乱码极度缓慢地转动,一丝暗红色的微光顺着指尖,试图渗透进晏流萤心脉。
然而,这一抹纯净本源溢出体外不到半寸。
“嗤嗤——”
被挡在外面的黑色浓雾,突然像受到极度挑衅,发出令人牙酸的沸腾声。几缕黑雾顺着木板缝隙疯狂钻入,直扑李长生的指尖。空气中弥漫的剧毒瘴气,在这一刻表现出极其狂暴的排他性。
李长生立刻切断本源。钻进来的死气失去目标,盘旋两圈后散去。
他看着探出的两根手指,指甲边缘已泛起一层诡异的乌青。
“常规的灵气运转一旦外泄,就会被这里的死气当成猎物。”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几人,“从现在起,谁敢动用半点旧有力量体系,我就先把他扔出去喂雾。”
众人死死咬牙,没人敢出声。
李长生靠在舱壁上,强行压制着脑子里算力枯竭带来的钢针穿刺般的剧痛。
就在这时,他心脏深处的一条经脉,极其突兀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异化带来的痛,而是一种微弱到极点的物理共鸣。右眼的黑暗视野里,一条虚弱的暗红色因果线在极远处闪烁。那条线原本连着归墟外围的水域,此刻正以极其绝望的姿态,向着更深、更黑的未知水域下坠。
那是凤舞瑶的气机。
之前为了阻断舰队,她透支心脉引爆了母蛊。现在,那股狂热护主的气息,正顺着致命暗流,一点点消失在李长生的感知极限外。
李长生的左手下意识攥紧。手背青筋崩起,指甲几乎抠进掌心的肉里。
但他连半个字都没说,连呼吸节奏都没乱。以现在的残血状态,去救人等于送整个队伍陪葬。他把那股几欲撕裂胸腔的戾气硬生生咽进喉咙,将复仇的念头压缩到了极致。
“李爷……”
一声极度微弱的嘶哑呢喃,打破了掩体内的死寂。
晏流萤不知何时醒了半秒。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身体却在不规则痉挛。那是她体表残存的香火试纸体质,在濒死状态下本能的排异反应。皮肤上的黑斑因外界刺激微微发烫。
她那沾满黑血的手指,虚弱地抠着木板。
“眼睛……好多眼睛……”她的嘴唇干裂渗血,“雾里……有东西在看我们……”
因为重伤,她无法确定具体方位,但体质对贪婪和毒素的感应绝不会出错。
李长生猛地睁开眼。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完好的右手已无声扣住了黑棺边缘。
外面的死气依然浓重。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但在那片巨骨遮挡的黑暗深处,确确实实有一种极其阴冷的视线,正贴着地皮蔓延过来。
那不是没有理智的死气。那是同类。是这片绝地里靠吃人骨头活着的猎食者,已经悄无声息包围了这里。
数百丈外的浓稠毒雾中,十几道模糊的虚影正如毒蛾般贴着古神骸骨无声收缩着包围圈。
李长生的乱码视野极度压榨着最后一点算力。他隐约能“看”到,其中一道居高临下的虚影脸上,那些青色的刺青波段正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狂妄与贪婪。
那正是毒蛾营的首领冷惊蝉。
她看着下方那些连护盾都撑不开的残血凡人,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支惨白骨箭。这是一根用古神残骨打磨的利器,箭头凹槽里填满的高维毒液,在乱码中呈现出极度刺眼的暗绿色警报。
她将骨箭搭在巨弩上,弓弦拉满,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嗖——”
扳机扣下。
底舱内,李长生右眼球里的黏稠黑血,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沸腾。
暗红色的乱码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在没有任何物理视线辅助下,乱码视野突然捕捉到那股高速逼近的诡异波段。它不仅带着高维腐蚀逻辑,箭矢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种犹如庞大心脏搏动般的神经脉冲。
仿佛黑暗深处有一头活物,正借着这支箭发出脉动。
“趴下!”
李长生发出一声沙哑厉喝。
黑暗中,突然射来一支附带高维神经脉冲的淬毒冷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