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号庞大的残躯像一块失去所有牵引的生铁,笔直地砸向下方的无尽黑暗。
随着重力加速度攀升到某个临界点,周遭浓厚的气态重力迷雾被狂暴的风压硬生生撕开。李长生的右眼里布满黏稠的黑血,视线穿过底舱断裂的木板缝隙,死死锁住下方那些正急速放大的森白巨骨。
那不是平缓的陆地,而是一片由无数远古尸骸堆砌而成的荆棘林。粗壮的尖骨像一排排朝天竖起的长矛,静静等着这艘破船自投罗网。
风压已经把甲板边缘的碎木吹得倒折。李长生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了一起。
他体内那点压榨出来的纯净算力早就见底了。眉心那个被毒剑刺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结成了半干的硬痂,随着他每一次咬牙的动作,创口皮肉牵扯,往外沁出新的血珠。
但他没有松开死死箍住船身结构的微观丝线。
“给老子……撑开!”
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声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吼。他放弃了维持船体外壳的完整,将分布在各个受力节点上的剩余算力全部抽调回来,粗暴地顺着脚下的阵纹向下灌。
暗红色的乱码在船首下方一丈处的空气中疯狂交织。不过半次呼吸,一张直径不足三丈、呈现出极度扭曲状态的局部浮空减震网被强制撑开。
网刚一成型,高维重力的碾压就让它的边缘开始崩碎。
李长生没有余力去修补。他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将自己死死嵌进黑棺与舱壁的夹角里,左臂护着怀里轻若无骨的晏流萤,后背完全贴在黑棺冰冷的金属表面上。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缓冲,任由这艘船用最前端去硬扛即将到来的毁灭撞击。
“砰——”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木材在绝对暴力下化作齑粉的沉闷摩擦声。
残破的船首撞碎了最后一层迷雾,狠狠砸进了一根数十人合抱的惨白巨骨上。减震网只抵抗了不到零点一息,便化作满天光屑彻底爆裂开来。
反震力顺着龙骨一路向上传导。船首的甲板像刨花一样被粗暴地掀开、卷起。木屑混合着高温蒸汽倒灌进底舱。
由于下坠角度发生了致命倾斜,千面号的尾部猛地向下一沉。
一根断裂的擎天巨骨尖刺,借着船体下坠的势头,像捅穿一层窗户纸般刺透了最下方的铁板,直逼黑棺所在的底舱底盘。那骨刺表面附着着一层浓郁的黑气,带着远古遗留的腐蚀法则,眼看就要将黑棺连同背靠着它的李长生对穿。
就在距离底盘木板只剩半尺的瞬间。
黑棺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边缘,毫无征兆地向外溢出了一股浓稠如墨的暗红色雾气。
红绫没有现出魂体,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股涌出的雾气完全是她潜意识里护主的本能反应。远古战魂的怨气带着极度暴躁的情绪,精准地糊在了那根即将穿透木板的骨刺尖端上。
“嗤嗤——”
刺耳的腐蚀声在底舱内炸开,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那根坚硬无比的骨刺,在接触到红绫怨气的瞬间,就像探入沸水里的蜡块,最顶端那半丈长的尖锐部分被生生化成了浑浊的骨浆。失去了致命的穿透点,变钝的骨桩只是重重撞在底舱外侧的生铁龙骨上,擦出一长串血红的火花,将整艘船顶得再次剧烈侧翻。
黑棺保住了,主龙骨没有断裂。
但这二次翻滚带来的物理撕扯,彻底终结了底舱里另一个苟延残喘的生命。
活体引擎裘厄那干瘪的肉瘤上,原本就因为高维能量过载而濒临崩溃的十几根主神经缆线,在这一撞之下发出了极其沉闷的绷断声。
“啪!啪!啪!”
连接着船体阵眼的缆线一根接一根断裂,断口处喷射出浑浊发臭的深渊排斥粘液。裘厄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颗巨大的肉瘤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下去。它的肌体在绝命撞击中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活体体征。
伴随着引擎的死机,千面号失去了最后的一丝阵法维系,沦为了一堆顺着骨山向下翻滚的废木头。
天旋地转间,底舱内部的抗压三角结构终于不堪重负地散架了。
刻有古神阵纹的木板向两边崩开,陆长庚和殷半夏被直接甩向了另一侧的舱角。而一直死死缩在角落里的黎晚吟,则因为离破损的舱壁最近,整个人被颠簸抛到了半空。
她刚一落地,就看到右侧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块厚重的铁皮被外部的巨骨挤压得向内凹陷、开裂。
晏流萤那具气若游丝的身体,正顺着倾斜的舱板,一点点滑向那个不断扩大的致命破损口。而在裂口外,一根手腕粗的锋利木刺正随着船体的翻滚,狠狠地朝着裂口内部扎进来。
凡人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根本拉不住下坠的活人。
黎晚吟眼底全是充血的红血丝。她顾不上被压在背后的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包裹,双膝在粗糙的木板上擦出两条血路,猛地扑向那个裂口。
她手里死死捏着一块东西。那是她之前为了稳住凡人组军心、用高硬度废料强行打磨出来的假商盟金令。
就在那根木刺顺着裂口扎进来的瞬间,黎晚吟将那块边缘还带着毛刺的假金令,狠狠卡在了晏流萤头颅前方的缝隙里,双手拼尽全力向前死死顶住。
“咔嚓!”
外部的横木携带着上千斤的冲力,狠狠撞在金令上。高硬度的废料虽然没有任何法力,但在纯粹的物理碰撞中充当了一个坚硬的楔子。金令在坚持了半次呼吸后碎成了三块,但横木的贯穿轨迹也因此被迫偏转了半寸。
木刺擦着晏流萤蒙着白布的额角扎进底板,只挑飞了一缕头发。
但巨大的反震力毫无保留地顺着断裂的金令传导到了黎晚吟的双臂上。
令人牙酸的骨折声接连响起。黎晚吟的双臂前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弯曲,手肘处的骨茬直接刺破了防水绷带暴露在空气中。她连痛呼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掀飞,重重撞在减震立柱上,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千面号在巨骨堆里又向下滑行了数十丈,接连撞断了几根脆弱的风化骨刺后,终于停了下来。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水流的呼啸,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底舱木板偶尔发出的微弱断裂声。
剧烈的撞击扬起了漫天的骨灰。那些灰白色的粉尘混合着一种刺鼻的剧毒瘴气,将周围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彻底遮蔽了上方可能存在的光线。整个绝地暗得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
陆长庚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破烂木板下爬出来,一张嘴,先吐出了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屑的淤血。殷半夏躺在不远处,防毒面罩的边缘已经彻底裂开,双臂上原本深可见骨的冻疮伤口崩裂,血液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发烫的舱板上。
全员跌入了这片充斥着远古死气的新绝地。
李长生感觉全身的骨架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他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肩膀处的关节已经错位。
他强忍着脑髓被钢针反复穿刺的异化剧痛,用右手撑着黑棺边缘,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顺着船首断裂的巨大豁口,他看到了外面的地貌。
枯骨林浅层。无数参天巨骨像杂乱无章的墓碑般矗立着。空气中除了剧毒的瘴气,还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黑色雾气。那些死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贴着骨堆缓缓游动。
李长生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着走到船首破损的边缘。他屈起膝盖,俯下身,用沾满血污的右手食指,在那股贴着甲板边缘游动的黑色死气上轻轻抹了一把。
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直逼心脏。
下一瞬。
他右眼那片被黑血模糊的视野中,猛地爆起一阵刺目的红光。那些一直蛰伏的底层乱码,在接触到这股死气后,像被踩中尾巴的毒蛇般疯狂闪烁起来。
一条条极其熟悉的波段在乱码视野中被剥离、解构。
李长生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自己指尖上那缕正在缓慢消散的死气,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波段的频率,这种残缺却又诡异自洽的逻辑底层,他太熟悉了。就在一刻钟前,他才刚在那个被他反向引爆的天道扈从封寒尺的复合毒剑里见过。那是由高高在上的天庭降下的、号称代表了世间最纯粹秩序的必杀剑意。
而现在,这种天道高维波段,竟然跟这深渊底层最肮脏、最混乱的死气代码,在乱码的解析下呈现出了完全一致的同频重合。
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有包装的不同。
天道与深渊,不仅同源,而且在这片绝地里,彻底剥掉了那层用来骗人的皮。
李长生用大拇指捻了捻食指上的代码残渣,任由那些代表着深渊法则的黑灰落在脚下的破木板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在黑暗中犹如獠牙般的巨骨,满是血污的脸上,僵硬地扯起了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冷酷笑容。
“这股死气代码……”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砂石。
“是天庭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