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揪住了底舱内所有人的胃囊。
千面号庞大的残躯撞碎最后一层风暴屏障后,周围那熟悉的高压水流、致命的暗礁,乃至能够承载船体重量的冥河水,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失去了外界水压的挤压,也失去了浮力的托举。半空中,底舱的木屑、崩断的生铁铆钉、甚至刚刚溅落在甲板上的血珠,全都不受控制地向上飘起。李长生感觉自己怀里的晏流萤轻得像一团棉花,正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这诡异的悬浮只维持了半个呼吸。
紧接着,一股毫无征兆、远超正常范畴的气态重力,从头顶毫无保留地碾压下来。
“砰!”
所有漂浮在半空的杂物、残骸连同活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死死拍回了发烫的舱板上。千面号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铁鸟,在无形的重力深渊中开始了疯狂的翻滚和自由落体。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底舱内接连响起。
刚从失重状态被砸下来的殷半夏,防毒面罩的边缘直接裂开了一条缝。她双臂本就深可见骨的冻疮伤口猛地崩裂,黑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重力压成了一层扁平的血膜贴在皮肤上。黎晚吟抱着那根减震立柱,猛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
凡人的肉躯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由水压骤转气态环境的高维挤压。如果继续按照这个坠落速度增加负荷,不出十息,他们的内脏就会被自身的体重生生压成一滩烂泥。
狂风顺着甲板上剥落的缝隙灌入底舱,发出撕裂喉管般的尖啸。船身剧烈倾斜,李长生的后背在满是倒刺的木板上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右眼早已被黑血糊满,窃天体的视野中,原本代表水文流动的暗蓝色代码已经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疯狂闪烁的赤红色重力乱码。
船骨的受力节点正在接连崩盘。
在这片没有一滴水的死寂深渊里,裘厄那半死不活的活体引擎已经成了彻底的累赘。强行维持阵纹推力,只会让千面号在半空中解体得更快。
李长生用左臂死死勒住晏流萤的腰,强行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他没有去管那只渗血的眼睛,直接用极度干涸的纯净算力暴力切断了裘厄的主神经连接。
残船最后的动力输出彻底熄火。
“全员滚到底舱龙骨!”
沙哑的声音夹杂着真气,像铁锤一样砸穿了呼啸的风声,硬生生盖过了底舱里所有的惨叫和杂音。
“死也不准松手!”李长生咬着牙,将体内最后榨出的一丝算力化作微观丝线,疯狂收缩。
他彻底放弃了对外界环境的对抗,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残存外壳的受力微调中。左舷的木板被气压撕裂,他便锁死右侧的铁板应力;船首即将断折,他就将压力平摊向黑棺所在的底盘。在这场随时会粉身碎骨的坠落中,他只能用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死死箍住千面号最后的骨架。
翻滚的颠簸中,陆长庚像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沙袋,被重力从底舱的这一头直接甩向了另一头。
“咔嚓!”
他的肩膀重重撞在几块开裂的甲板残片上。极度的恐惧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着那股烂命一条的厄运本能,双手胡乱在周围抓挠,死死抠住了那几块带着古神阵纹的硬木。
就在千面号再次倒翻过来的瞬间,陆长庚连人带木板砸在了殷半夏和黎晚吟的头顶。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几块残缺的阵纹甲板卡在了龙骨与横梁的夹角处,极其偶然地拼成了一个倒三角的抗压结构。三人被死死挤在这个不足三尺的狭窄空间里,连脖子都无法转动。
但这滑稽的一撞,却撞出了生机。
陆长庚衣兜里残留的那些劣质护身符粉末,在极高的重力碾压下被挤压出了微弱的因果波动。这股粗糙的波动,竟与头顶那几块古神阵纹残片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晕在三角结构边缘亮起。
外界足以碾碎脏腑的气态重力,在这层光晕的阻挡下被卸去了三成。殷半夏终于能勉强吸进一口混着血沫的空气,黎晚吟则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最后的一丝意识涣散。这个因倒霉而歪打正着搭建起的避难所,勉强将凡人组从被压成肉泥的边缘拉了回来。
而在风暴区的另一端。
狂暴的水流正顺着屏障破碎的豁口疯狂倒灌。大荒拾骨会的主舰停靠在安全线外,沉重的铁锚将船身死死钉在暗流中。
司空鸩站在甲板边缘,手里那面用头骨打磨的测位罗盘已经化作一滩灰烬。但他狭长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彻底空洞的盲区,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蠢货。”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旁边的副手指着远处疯狂涌动的水幕,声音发颤:“大掌柜,他们冲破屏障了!天外天的锁死局居然被他们炸开了!”
“冲破了又怎样?”司空鸩抬起脚,一脚将脚边一具捞尸耗材的尸体踢进水里,“这帮外乡人根本不知道屏障后面是什么。那条老航线一旦脱水,下方就是枯骨林深渊。没有水压托底,那种气态重力连精铁都能压成渣,他们这艘破船,掉下去就是一堆烂木头。”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主舵。
“全舰满舵,转向下潜。沿着暗礁区的边缘下去,抄近路去枯骨林外围堵。那是天然的绝地,就算那小子命大没摔死,也得脱掉三层皮。”
主舰在刺耳的铁链摩擦声中缓缓调转船头。
暗流深处,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商清影死死抱着一块带有钉子的碎木板。她满手都是被倒刺刮出的鲜血,透过浑浊的水质,眼睁睁看着庞大的舰队放弃了追击中心,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向着深渊底层沉降。
此刻的千面号,正拖拽着一条长长的暗红色尾迹,穿透层层浓厚的重力迷雾。
气流摩擦外壳产生的高温,已经将船体表面的防水漆烧得焦黑。李长生背靠着冰冷的黑棺,剧烈的震荡让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坠落还在继续,但周围的重力系数开始出现诡异的断层。
他强行睁开满是血污的右眼,透过底舱被撕裂的缝隙,看向下方那片原本应该一望无际的黑暗。
重力迷雾在狂暴的坠落风压下被层层冲散。
映入眼帘的,不是任何已知的陆地地貌,也不是接应的暗河。
那是一根根粗壮到需要数十人合抱、呈现出惨淡灰白色的巨柱。这些柱子表面布满了风化的孔洞,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排排直指苍穹的巨大长矛。
随着距离的急速拉近,李长生眼角猛地一抽。
那根本不是什么柱子,而是堆积如山、散发着浓郁远古死气的森白巨骨群。一整片由未知古神尸骸堆砌而成的枯骨丛林,正安静地蛰伏在深渊的底部,像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嘴,冷冷地注视着这块从天而降的残木。
千面号失去了所有的制动能力,笔直地砸向这片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