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嘣——”
千面号最底层的远古冥鲸主龙骨,在绝境中挤出一道令人牙酸的脆响。
失去外部防御毒罩的缓冲,这艘残破的渡船彻底暴露在毫无死角的球形高维冲击波下。狂暴的能量如同成千上万把实体的剔骨钢刀,顺着甲板上裂开的木板缝隙疯狂向底舱钻探。
李长生背靠着冰冷的黑棺,左臂撑起的那面极点乱码盾,终于在绝对的质量碾压下片片崩碎。逸散的高压气流切开他的脸颊,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翻卷出来,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纯净算力已经见底。眉心处那个被变异复合毒剑刺破的创口,正随着心脏的跳动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脑髓被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
但他将这股足以让人疯癫的痛觉强行转化为清醒。
他用满是血污的右手死死抱住怀里轻若无骨的晏流萤,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腥甜。嘶哑的声音穿透发烫的木板,如铁锤般砸向底舱:“把所有的余波全给我灌进底盘阵列!切断引擎多余的神经,死也要把速度提起来!”
而在这场风暴爆发的外围。
游弋的大荒拾骨会主舰上,司空鸩死死盯着手中那面用头骨打磨的测位罗盘。阵盘中央原本象征着天道因果锁定的那条金线,竟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扭曲成一团毫无逻辑的暗红乱码,随后砰然炸成一抹骨灰。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斗法波动,这是底层逻辑的玉石俱焚。
“天外天的绝杀局……被反向引爆了?”司空鸩面皮猛地一抽,原先想等中心两败俱伤后捡漏的贪婪,瞬间被一股从骨髓里窜起的寒意冻结。
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旁边的传令副手:“退!全舰满舵后撤!把前面那些收尸耗材全推出去挡灾!慢一步,老子拿你们抽魂点天灯!”
沉重刺耳的铁链摩擦声在暗礁外围的暗流中接连响起。
商清影双手被粗糙的生铁镣铐锁死,和几十个底层捞尸修士一起,像牲口一样被主舰射出的铁索强行拖拽,死死钉在前排十几艘破烂的探测小艇上。他们成了这支舰队名副其实的人肉防波堤。
商清影死命抠着小艇边缘湿滑的木板,指甲翻卷断裂,十指鲜血淋漓。她眼睁睁看着前方昏暗的深水区,被一抹刺目的白光照亮。那不是常规的法术光芒,那是将水域法则彻底碾碎的虚无真空。
狂暴的毁灭余波瞬间拍中前线。
连惨叫都被剥夺。商清影所在的小艇就像狂风中被铁锤砸中的枯叶,瞬间翻覆。她连呛水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高维水压卷入深不见底的外围暗流中。锁链绷断的巨响成了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那道充斥着血腥味的死令穿透层层发烫的木板,砸进千面号底舱。
毁灭性的震荡同样在这里肆虐。几颗小臂粗的生铁铆钉承受不住拉力,猛地崩飞出来,深深嵌进殷半夏耳边的舱壁里,震得她耳膜渗血。
听到头顶李长生传来的命令,这位满手冻疮的凡人医师猛地松开死死抱着的减震立柱,在剧烈颠簸的舱板上连滚带爬,扑向最底端那个疯狂痉挛的肉瘤引擎。
裘厄干瘪的肉身上,十几根粗大的主神经正像暴怒的毒蛇般暴露在空气中。失去毒罩后,高维能量的致命腐蚀性顺着缝隙灌进来,烫得这只老水鬼发出凄厉的哀鸣。
“别过来!肉身撑不住的!会炸!全都会死!”裘厄的肉瘤表面疯狂分泌着深渊排斥粘液,试图滑脱这股高维能量的锁定,但那些粘液刚一渗出就被高温瞬间蒸发。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算死局。”殷半夏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她那双被极性毒素深层腐蚀的手指,强硬地抠进裘厄肉瘤旁的缝隙,将最后一点极性毒雾炸弹的残渣,狠狠抹在那根最粗壮、跳动最剧烈的主神经上。
强行引导瞬间开始。
外界的爆炸余波如同决堤的钢水,顺着极性毒雾腐蚀出的豁口,倒灌进裘厄的肉身。裘厄本就干瘪的躯体如同吹足了气的猪尿泡,瞬间膨胀到极限。皮下的青筋根根凸起,随后接连崩裂,溅出浑浊的黑血。
能量带来的剧烈痛楚让裘厄彻底丧失理智,陷入暴走。它身上无数冗余的神经索不受控制地甩动,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四周的舱壁,眼看就要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底盘阵纹抽个粉碎。
殷半夏死咬着嘴唇,直到口腔里布满血腥味。她强忍着双臂被高维毒气二次腐蚀、深可见骨的剧痛,用手肘死死夹住那把粗糙的毒刃。
没有迟疑。
手起刀落,她顶着飞溅的腐蚀性体液,果断切断了裘厄身上那几根抽搐最剧烈的冗余神经。
凄厉的惨叫在底舱内戛然而止。裘厄的痛觉反馈被粗暴地物理截断。
失去了痛觉反噬和多余的宣泄口,那股毁灭推力无处可去,只能顺着唯一完好的主神经,如同奔雷般尽数灌入底舱的推进阵列中。
殷半夏的双臂被高温和毒液烧得皮开肉绽,彻底失去知觉,无力地垂在身侧,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阵眼。
能量成功导入的瞬间,千面号底部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机械崩裂声。
底舱那些陈旧的齿轮与刻有阵纹的骨板,在超出极限数倍的能量冲刷下,不可逆转地发生滑牙和断裂。整艘船的骨架在高速摩擦下,燃起刺目的血色火花。
千面号化作了一枚即将出膛的燃烧重炮。
甲板上,李长生的右眼早已被血丝充斥。黑血滑过睫毛,将窃天体的视野染成一片暗红。
在他的视界里,千面号的底层乱码已经红得发烫,船身上下数百个受力节点正在接连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屏住呼吸,放弃了对外的一切防御与攻击,将体内最后压榨出的一丝纯净算力,化作数十根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丝线,死死缠住那些即将断裂的结构乱码。
船首的龙骨发出断裂前的悲鸣,他便用算力强行锁死那个节点的应力;左舷的木板向内塌陷,他便将压力平摊到后方坚固的铁板上。他在玩一场随时会粉身碎骨的微操游戏,靠着这种毫秒级别的极限受力微调,死死撑着千面号不在初速度爆发的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反冲力彻底爆发。
伴随着剧烈的空间震荡,残破的千面号拖拽着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血色火花轨迹,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一头撞向前方无垠的风暴屏障。
坚不可摧的水域法则在巨大的质量与速度碾压下,发出破裂的脆响,大片暗礁和水幕如同琉璃般彻底炸裂。
就在船头撞碎屏障、一股强悍的反震力顺着主龙骨回荡到底舱的瞬间。
一直蜷缩在阵眼死角里装死的温孤月,猛地睁开了狭长的眼睛。
“咔嚓。”
她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高强度的反震波峰,将暗藏在体内许久的全部真气,在这一毫秒内死死沉入脚踝。
借着船体震荡的物理撕扯力,那副曾死死锁了她无数个日夜、具有极高物理硬度的古兽脊骨镣铐,终于从最薄弱的符文缝隙处崩断。
束缚她的活体阵法彻底停摆。
温孤月揉了揉勒出青紫血痕的脚踝,回头看了一眼上方还在疯狂冒火的甲板。
“大爷,我这绝版罗盘就不奉陪了!”
她轻笑一声,在狂飙的乱流中对着上方抛下了一个戏谑的媚眼。这股洒脱的姿态,完美掩盖了她脱逃时紧绷到快要抽筋的小腿肌肉。
没有任何留恋,她纵身一跃,如同滑溜的泥鳅般钻进了风暴区边缘刚刚被撕开的一丝盲区暗流中,就此彻底脱离了这艘即将失控的死亡渡船。
李长生根本没空去管那个活体罗盘的死活。
千面号携带着推力,彻底撞碎了最后一层风暴屏障,如同一颗燃烧的残破陨石,重重冲出了包围圈。
但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血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立刻剥夺了他的所有感官。
残船冲出屏障的瞬间,周围那熟悉的高压水流、致命的暗礁、以及足以支撑千面号庞大质量的冥河之水……骤然消失了。
前方没有水。
没有任何水流的依托。
入眼所及,是一片充斥着极高气态重力碾压的死寂深渊。
失去了所有的水流浮力与航线导航,被推力抛向半空的千面号,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笨重纸鸢,在失去托举的瞬间,迎接着新法则的残酷拉扯,笔直地砸向下方的无尽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