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扣在大腿侧的左手猛地松开。
那一点本该刺入自己心脉的纯净本源,被他毫不犹豫地碾碎,化作一道粗暴的推力。而在他仅剩的右眼视界里,那一团被压缩到极点的深渊死锁代码,像一根布满倒刺的生锈钢钉,借着这股推力,精准地掼入晏流萤用命撕开的那零点一秒空洞里。
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声响。
但在高维代码的层面,这是一次毫无道理的物理闯入。生锈的钢钉顺着那条细弱的因果线,逆流而上,一头扎进了封寒尺狂热而脆弱的缝合神魂深处。
天外天,众神殿下方的密室。
常年不见天日的石壁上,结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霜。剑无痕盘膝坐在石台上,身前横着一把无锋重剑。
他闭着眼,原本稳固如死水的呼吸节奏,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
识海深处,一条极其隐蔽的因果线正在震颤。那是他投射在下界的残影连接处传来的动静,带着一股下界特有的腐臭味,以及深渊水毒的酸蚀感。
杂音正在顺着网线逆向攀爬。
只要他食指微弹,当场切断与残影的那点微末联系,这团脏东西就会被彻底阻挡在界壁之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是稍稍抬起半寸,便停住了。
高坐云端太久,他已经忘了被蝼蚁顺着裤腿往上爬是什么感觉。他非但没有立刻切断连接,反而饶有兴致地放宽了一点通道,想看看这只下界的耗子,究竟是用什么粗劣的手段解构高维阵纹的。
在诸神的眼里,下界的算力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用木棍去撬铁门。
然而,傲慢往往只需要半秒。
就这半个呼吸的停顿,那根带着深渊底层逻辑的死锁“钢钉”,顺着他刻意留出的缝隙,彻底钩住了跨界连接的中枢节点。倒刺死死卡在因果线的最深处,彻底扎根,再也无法拔除。
千面号残破的甲板上。
复合毒剑的剑尖还嵌在李长生的眉心里,距离脑髓只有一层极薄的骨膜。
但剑身上那层原本势不可挡的金光,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死鸟,猛地黯淡下去。连带着那些流淌的深渊黑水,也停止了向下渗透。
封寒尺剩下那半张完好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了进来。那些被他用狂热信仰粗暴拼凑起来的天道剑意和深渊水毒,本来就靠着高压维系平衡,此刻被这根异物一搅,立刻开始互不相认,甚至在经脉里疯狂地互相撕咬。
他手臂上的皮肉开始不规则地外翻,暗红色的肉芽从金光缝隙里钻出来。
“你干了什么……”
漏风的喉管里挤出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有高高在上的蔑视,反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战栗。
直觉告诉他,头顶那条因果线已经成了毒蛇的引信。他咬着牙,手腕强行翻转,试图把毒剑从李长生眉心里拔出来,反向挥动,去斩断自己与天庭的连线。
哪怕代价是被天外天彻底抛弃,沦为流放者,也必须舍弃这具正在被快速污染的神魂容器。这是狂信徒在面对信仰异化时,最本能的断尾求生。
底舱,那股足以把人烤熟的高温稍微降了几分。
殷半夏靠在发烫的管道上,满是鲜血和腐肉的双手还在不规则地痉挛。头顶铁板传来的致命压迫感,在刚才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她听不到上面的对话,也看不懂什么阵纹,但她能闻到顺着裂缝渗下来的气味变了。那是高维剑气后继无力的表现。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磨破皮的手肘,将旁边最后半副极性毒雾炸弹的残渣,一股脑全扫进了向上的蒸汽排气管里。
“刺啦。”
甲板裂缝处,喷出了一股并不浓烈的惨绿色毒烟。
这股由药渣催发出来的烟雾,杀伤力已经弱到了极点,甚至连封寒尺的护体真气都破不开。
但迎着甲板上的阴风,这团绿色的酸雾刚好扑在了封寒尺的脸上。强酸的气息逼得封寒尺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挥剑自斩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精准度也随之偏了半寸。
他冷哼一声,准备往后退开半步,让开这团烦人的视线遮挡,重新找准断线的角度。
但他的脚跟刚往后挪动,靴底就传来一种极其生硬的滞涩感。
陆长庚之前摔倒时遗落在夹缝里的那枚发烫古兽骨币,被底舱的高温和上面的水毒反复淬炼,早已经半融化地糊在阵纹的齿轮槽里。就在封寒尺后退重力的挤压下,这块远古的残骸瞬间冷却收缩。
“咯。”
定身阵的最后一个滑轨被死死卡住。封寒尺的脚腕一僵,身形出现了半秒的踉跄,甚至带得他挥剑的右臂也歪到了一旁。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秒,以及这半步的羁绊,斩断因果线的最佳时机彻底流失。
李长生右眼里的乱码残像,几乎要将他的眼球烧穿。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因为封寒尺的退缩而停手,只是冷漠地、毫无保留地加大了死锁代码的倒灌输出。
庞大而混乱的深渊废料,顺着那根已经钉死的通道,如决堤的黑水般冲进封寒尺的四肢百骸。
封寒尺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网格状。死锁代码摧枯拉朽般撕裂了他脆弱的缝合逻辑,剥夺着一处又一处窍穴的控制权。他握剑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手指连微微弯曲的权限都不再属于自己。
那具曾经高高在上的高维躯壳,现在变成了一台被病毒全面接管的烂肉。
李长生缓缓把眉心从那把不再有推进力的剑尖上退开一点。剑锋离开皮肉的瞬间,带出一缕黏稠的血丝,顺着他的鼻梁滑进嘴角。
他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干涸的左眼里满是黑斑,流血的右眼盯着封寒尺那张因深切恐慌而扭曲的脸。
他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自诩高悬于天的诸神,网线一旦被顺藤摸瓜,也不过是一堆漏洞百出的烂木头。”
没有嘲讽,没有压抑后的宣泄,只是一句极其冰冷的陈述句。
但在封寒尺听来,这种陈述比任何酷刑都更像层级碾压的精神凌迟。他脸上的烂肉剧烈地哆嗦着,想要张嘴反驳,却连控制声带的逻辑代码都已经被替换成了无意义的杂音。
同一时间,风暴区外围。
浑浊的暗流像煮沸的浓茶,大荒拾骨会的主舰远远停在能量断层之外。
甲板上,那座用古神头骨打磨的探针罗盘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指针不再指向中心区域那股极其纯正的天道波段,而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疯狂乱转。
原本金色的刻度线上,开始诡异地扭曲,浮现出几缕黑色的乱码残像。
司空鸩靠在桅杆上,捏着白骨烟袋的手猛地一顿,阴冷的目光死死盯住罗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天道波段的乱码化,意味着中心区域的战局完全脱离了常理的推演。
他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停船。拉死铁锚。”他拿烟袋重重敲了一下栏杆,指着前方泛着毒泡的水域,“把前面那几个耗材往前推五丈,当肉盾顶在最前面。没有我的手势,全舰队不准靠近半步。”
水域最前沿的几块破木板上,商清影被周围几个干瘦的捞尸耗材挤在中间。
她听见主舰上传来的锁链落水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毒气气泡,手心里那枚旧铜板被汗水浸得滑腻。她知道,前面那片盲区里,正发生着某种连司空鸩都忌惮的剧变。
千面号上,风声忽然停了。
封寒尺那具僵立不动的身躯,像是承受不住体内错乱数据的急速膨胀,整个人如同吹足了气的厚皮皮筏,体表开始裂开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豁口。
每一道豁口里,都透出刺目且狂暴无序的乱码光束。周遭的空间被这股扭曲的亮度挤压得微微变形。
“呃……啊啊!”
漏风的喉管里,终于挤出了一声凄厉且破碎的惨叫。
一场足以将这片暗礁区彻底抹平的跨界爆破,已然在惨白的光芒中,进入了无法逆转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