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寒尺抵在未出鞘剑格上的拇指,重重压了下去。
眉心处那滴缓缓浮现的本源精血,在巨大应力下轰然炸碎。没有血雾四溅,那一滴属于天外天的精纯命元,在离体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枚刺目的赤金符文,直接烙印在正在收缩的因果网上。
原本还在缓慢折叠的甲板空间,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因果网停止了对风暴外围的无差别绞杀,在精血的强行催动下,像一张被瞬间抽紧的巨型钢丝网,朝着千面号刚刚锁定的那条生门裂隙疯狂聚拢。四周被高维辐射扭曲的灰白海水,在触碰到这股质量的瞬间便直接汽化。
李长生半跪在阵眼边缘,左眼中原本有条不紊编织防线的灰黑乱码,发出了皮肉烧焦的恶臭。
常规的算力叠层,根本挡不住这种燃烧命元的降维封锁。视界中,那些暗红色的高维压迫方块正以成倍的速度复制,像一堵倒塌的铁墙,硬生生压向渡船仅存的缝隙。
想要在网口彻底合拢前穿过去,渡船必须强行做出一个违背木质龙骨韧性的极限变向。而要争取到这变向的半息时间,必须有人在船尾硬扛住那股因果重压。
李长生的视线越过破碎的甲板,锁定了脚下漆黑的木板缝隙。
没有任何犹豫,他强行将左眼中仅存的防御乱码劈开,分出一股极其狂暴的灰黑代码,顺着缝隙狠狠扎向底舱。
底舱里,裘厄那团庞大的血肉正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污水中。刚刚被极性毒雾强行截断了主神经的活体引擎,此时正处于高度麻痹状态,表面只剩下生物本能的微弱抽搐。
“噗嗤。”
灰黑代码像一根根倒刺铁钩,野蛮地凿进裘厄那条被骨币卡住的粗大肉瘤中。
既然瘫痪了,那就直接当个死物用。李长生的意志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裘厄破碎的神经网,窃天体代码以这堆烂肉为传导介质,开始毫无底线地压榨其中残存的微弱生物电。
肉瘤表面那些被毒液烧焦的喇叭口猛地张开。
底舱爆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的机械轰鸣。裘厄半瘫痪的庞大躯体,被李长生强行用作了承受因果威压的“活体放大器”。一层浑浊的血色薄膜顺着主龙骨倒卷而上,在船尾的半空中撑开,与碾压下来的金色因果网撞在了一起。
甲板上,李长生眼角再次崩裂,两道粘稠的血线顺着脸颊滑入衣领。
趁着船尾撑起的半息防御,阵眼上的温孤月双眼翻白,脖颈处的幽蓝鳞片疯狂颤动,凭借活体罗盘的本能,将一连串规避指令顺着传音阵法砸向底舱。
“天府倒悬!退避寅山三寸,抽离太阴水坎气机!”
晦涩的高阶水文术语在底舱狭窄的铁壁间回荡。
陆长庚正趴在转向枢纽旁,双手抓着两根布满铁锈的拉杆,满脸都是污水和泥浆。听到这串字正腔圆的指令,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天府什么山……这拉哪个啊?!”他嗓子里挤出变调的鸭子叫,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七八根长短不一的机械摇杆。
不远处的排污管旁,黎晚吟正靠着冰冷的铁壁大口喘息。
错位的肩胛骨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但就在温孤月喊出那串指令的瞬间,她脑海里属于底层拾荒者的神经猛地一跳。就在刚才引擎暴走时,她曾感受到一股极其恶心、令人几乎想要剖开自己胸膛的窒息频段。
而此刻,温孤月报出的那个“太阴水坎”方位,恰好与那股恶心频段的波长完美重合。那是属于高阶修士才懂的坐标,但在黎晚吟这个凡人的直觉里,那就是一个能把人脑子绞碎的毒坑。
“放你娘的狗屁气机!”
黎晚吟猛地直起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嘶力竭地吼道:“左边那个刻着破洞死人头的木盘子,给老子压到底!右边第二根掉漆的长铁杆,拔出来半截!快!”
这种毫无灵气含量的底层黑话,瞬间切中了凡人最直接的物理认知。
陆长庚如梦初醒,根本不管什么水文规避,整个人挂在那根掉漆的铁杆上,用体重的惯性死死往下一压。另一边,刚刚苏醒过来的晏流萤强忍着胸腔内脏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刻着人头的舵盘向左猛推。
船体底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质断裂声。
千面号在没有任何灵力加持的情况下,纯靠凡人的机械微调,生生将失控的船头向右硬拽了三寸。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三寸。
甲板上方,李长生强行用裘厄血肉撑起的那层血膜轰然碎裂。封寒尺收缩的因果金网擦着渡船的左舷狠狠切了下去。
“刺啦——”
左舷的三根副桅杆连同大片甲板被瞬间切成平滑的切口,木屑甚至没来得及飞溅就被重压碾成了灰烬。渡船借着这股恐怖的挤压冲量,像一条失去平衡的瞎鱼,擦着死涡的边缘一头撞进了那条细长的生门裂隙。
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船体猛地一阵剧烈摇晃。
盲入裂隙的微操带来了不可避免的航线偏移。右舷的外侧,一颗足有水缸大小、散发着惨绿微光的气泡,顺着暗流直直擦过了船身。
没有任何声响,船体外侧残存的防腐毒罩就像热刀切过的牛油,瞬间消融。
气泡表面的高维水毒直接贴上了底舱的木骨。
“嗤啦!”
伴随着刺鼻的酸腐味,右侧的底舱舱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缺口。冰冷刺骨且带着剧毒的黑色海水,夹杂着细碎的惨绿泡沫,立刻顺着缺口向内倒灌。
“骨头末子!”
倒在污水洼里的殷半夏猛地瞪大眼睛。她那两条被毒液烧得露出白骨的残臂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用沾血的额头狠狠撞向旁边还在发愣的陆长庚的小腿。
“左边那个灰布袋子!糊上去!快点!”殷半夏的声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陆长庚被撞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向角落。他一把抓起那个装满古兽残骨粉末的布袋,也顾不上什么方法,直接用身体顶着布袋,死死砸在那个正往里喷涌毒水的缺口上。
灰白色的粉末刚一接触到高维水毒,立刻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法则排斥。
粉末在毒水中迅速钙化、膨胀,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结成了一大块灰白相间的坚硬骨痂,险之又险地将那个缺口死死堵住。毒水倒灌被强行掐断,只在陆长庚的衣角上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烧痕。
千面号终于凭借着这连串的绝命微操,彻底穿透了那层空间裂隙。
船体猛地一沉,四周那种要将人挤碎的风暴吸力瞬间消失。
李长生用沾满鲜血的手背抹开眼前的乱码。
呈现在他视界中的,不再是狂暴的因果剑气,而是一片死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渊海域。没有方向,没有光亮,只有密密麻麻、大如山岳、小如米粒的惨绿色水毒气泡,静静地悬浮在极其恐怖的水压之中。
这里是风暴区最深处的暗礁死地。
那些气泡,就是最致命的活体暗礁。
“轰——”
身后传来一声极度沉闷的巨响。那是极高密度的质量碰撞引发的空间塌陷。
李长生微微偏过头。
在他身后,封寒尺那张燃烧着精血的因果网终于彻底合拢。那条曾经作为退路的灰白裂隙,就像被两块巨大磨盘夹住的核桃,连同周围的海水一起,被碾碎成了肉眼无法分辨的虚无粉尘。
刺目的因果杀光在船尾外侧形成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绝壁。
退路没了。
前方,是只要擦破一点皮就会融化船体的致命毒泡林。后方,是断绝了一切生机的天道断头台。渡船在这场极限飙车后,虽然勉强避开了解体,却一头扎进了一条完全没有掉头空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的单行道死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