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空气里,只剩下触须肌肉不自然痉挛的“咯吱”声。
主神经节点被那截劣质骨币卡在古兽残骸的死角。停滞只有两息,仅仅是凡人两次心跳的时间。
一块泛着惨绿微光、还在向外冒着细碎毒泡的残渣,从碎裂的防水油布里滚了出来。那是极性毒雾炸弹引爆后留下的底料。
殷半夏扑向那块毒渣,没有任何犹豫。
“啪”的一声闷响。一双沾满底舱污水的手从旁边伸来,死死箍住了她的腰。黎晚吟半张脸蹭着满是铁锈的舱壁,肩胛骨错位的剧痛让她提不起半点真气,只能用凡人最原始的体重强行往下压。
“你疯了!”黎晚吟喉咙里倒抽着冷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那东西没有屏障护着,碰到皮肉连骨髓都会化掉!”
毒渣散发出的酸腐味,已经燎焦了殷半夏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几缕发丝卷曲着变成飞灰。
殷半夏没有回头。
她那双平时用来捣药切脉的手,正僵硬地举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根被卡在缝隙里、表面已经开始再次充血蠕动的主神经。
“想活命,就得比天道更狠。”
殷半夏的声音很平。不是赴死前的激昂,也没有对即将到来痛楚的畏缩。那是一种近乎疯魔的冷漠,像是在向病人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理。
话音未落,她猛地矮身塌肩,借着黎晚吟下压的重力,双膝在湿滑的木板上向前滑出半寸。腰带“嘶啦”一声被扯裂,她像一条褪皮的蛇般挣脱了束缚。
右手五指张开,没有任何阻隔,直接拍在那块惨绿色的毒渣上。
“嗤——”
极其刺耳的血肉碳化声瞬间压过了舱外的暗流轰鸣。黄绿色的毒烟顺着指缝爆开,手掌边缘的皮肉在一息之间变成了粘稠的黑水。
殷半夏的眼角疯狂抽搐,下颌骨因为咬合太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抓起那团已经和自己掌心融为一体的毒雾残渣,连滚带爬地撞向那根主神经。
主神经表面的血肉喇叭刚好张开。
殷半夏将那只甚至露出了森白指骨的手,狠狠掼了进去,五指呈爪状,死死扣进最深处的脉络里。
极性毒雾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活体脉络疯狂倒灌。黄绿色的毒斑像有生命一样,顺着水缸粗细的触须急速蔓延。
底舱爆发出一声仿佛声带被撕裂的闷响。
暴走的裘厄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的死蛇,十几根正要发力的肉瘤触须同时瘫软,轰然砸落在地。恶臭的毒水和烧焦的血肉味混成一团。它体内那股属于远古活体引擎的反叛信号,被剧毒强行麻痹、截断。
殷半夏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排污管上。她的双臂垂在身侧,袖管下只剩下焦黑扭曲的烂肉和挂着毒液的骨茬。她靠着铁管,没有喊疼,只是喘着粗气,用一种病态的安静盯着停止蠕动的触须。
底舱的危机被强行掐断了。
但在甲板上,主龙骨传来的物理反噬力道猝然消失时,李长生微弓的脊背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闭上右眼,将那原本顺着缝隙扎入底舱、用于压榨裘厄的灰黑代码,粗暴地抽离回来。裘厄被麻痹,意味着底舱不再捣乱,但也意味着这艘千面号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支撑,变成了一个被死海包裹的木头壳子。
就在他将算力刚刚收束至眉心,准备重新叠起半层灰白乱码的瞬间。
上空那带有生锈金属刮擦声的天道律令,重重砸了下来。
封寒尺手里那张天道因果符,边缘的咒印已经燃烧到了核心。
空间折叠的物理重压没有因为底舱的安静而衰减,反而因为失去了内部活体力量的微弱对冲,更加毫无保留地向甲板坍塌。
李长生感觉自己脑海深处的钢锯转速翻了一倍。眼前的乱码瀑布被实质化的暗红方块成片地碾碎。颈椎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呼吸间喷出的血沫甚至来不及落地就被压成了血雾。
他已经到了算力枯竭的临界点,防御网即将溃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身后的黑棺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那不是棺木开启的沉闷声,而是一种仿佛冰川底下某种庞然大物翻身的微小震颤。一缕极细的暗红色血丝,从棺木底部的榫卯缝隙中渗透出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带着一股远比这深海更加阴冷的煞气。
红绫并没有苏醒。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远古战魂的本能反应。当感知到主人的精神被某种外来法则压迫到崩溃边缘时,她那残破的灵魂深处,对天庭气息的极致厌恶被瞬间点燃。
血丝顺着湿滑的甲板快速蔓延,血肉烧焦的恶臭与远古怨气的阴冷在船舱内诡异地交织。
这股怨气没有化作具象的刀剑,而是在甲板表面铺开,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当封寒尺那试图直接碾碎李长生心脉的高维重压撞上这层薄膜时,并没有摧枯拉朽般将其撕裂,而是发出了类似烙铁探入冰水的“滋啦”声。
怨气充当了物理代码的缓冲带。
重压在接触薄膜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与迟滞。
这正是李长生急需的喘息。
他猛地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左眼仅存的灰白代码像闻到腥味的鱼群,顺着薄膜偏折出的轨迹迅速钻了进去。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利用这争取来的空间,重新建立起了一层网状的微操防火墙。
半空中的封寒尺眉头微皱,视线越过李长生那半跪的躯体,落在了后方那口不断渗出血丝的黑棺上。
他那张向来毫无波澜、写满傲慢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嫌恶。
“连形体都无法维持的低劣怨灵,也敢散发神明残渣的气息?”封寒尺冷嗤出声。
他高居天外天,根本不知道那口看似普通的黑棺里,封印着怎样的远古禁忌。在他那受天庭规则严格洗脑的视界里,任何不属于官方编制却带有法则波动的气息,都不过是某种低劣的堕落神明或异端。
封寒尺握着因果符的右手微微一偏。
他极度傲慢地分出了一股原本用于锁定李长生的淡金色因果律令,在半空中化作一面无形的镇压大印,朝着黑棺狠狠砸了下去。
“砰!”
黑棺周围的甲板猛地下沉,木刺纷纷崩飞。暗红色的薄膜剧烈闪烁,部分血丝在金光下蒸发,但随即又有更多的怨气从棺缝里挤出来,像死皮赖脸的藤蔓,死死顶住那股镇压。
封寒尺的狂妄,造成了物理上的天平倾斜。
他分出部分因果律去针对黑棺,直接导致了锁定在李长生心脉上的压力锐减。
压力衰退的那一刻,李长生眼角粘稠的血泪停住了。他用带血的大拇指擦过嘴角,指尖在虚空中猛地一拨,灰黑色的防火墙趁机彻底合拢闭环。
甲板外围的绞肉死涡依然在疯狂轰鸣,但这艘千疮百孔的渡船,竟然在一人一棺的极限支撑下,诡异地顶住了因果网的重压,将防线勉强稳固了下来。
内忧刚平,外部的绞杀却毫无减弱的迹象。
而就在千面号在死地中艰难喘息的同时。
风暴区最外围的暗流带。
大荒拾骨会的统领司空鸩,正站在一艘由白骨拼凑的巨型捞尸船舰首。他手里捏着一个正在疯狂跳动、指针已经裂开的罗盘。周围的海水不再是黑色,而是泛着一种被高维辐射扭曲后的惨白。
“停船。”司空鸩抬起干枯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旁边的副手愣了一下:“统领,前面的余波眼看要散了,现在进去正好能捡……”
“散你娘!”司空鸩反手一巴掌抽在副手脸上,“你那猪脑子感觉不到前面的法则波动吗?那是天外天的杀局!上面那位大人正在清算异端,你现在凑过去,是嫌自己身上的皮扒得不够快?”
他忌惮地看了一眼风暴中心那隐隐透出的因果金光,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他嗅到了血腥味,但他绝不会去做第一个试探刀锋的活靶子。
“把底层船舱那些耗材拉出来。”司空鸩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冷酷地下达指令,“让最前面那两艘破舢板去探路。告诉他们,往前顶百丈,今天就有饭吃。后退半步,直接沉江。”
命令层层传递。
捞尸舰队最前方的边缘,几艘漏水的小艇被粗暴的铁链推向了风暴边缘。
商清影满身鞭痕,拖着残破的镣铐,被两个守卫像扔麻袋一样扔到了最前排的甲板上。冰冷刺骨的海水直接拍在她的脸上。她木然地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前方那堵几乎连天接地、正发出恐怖绞碎声的风暴高墙。
她不知道风暴中心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那股连高阶修士都能瞬间碾碎的恐怖余波前,自己这艘单薄的小艇,随时会被下一个浪头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