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刺崩飞,扎穿了李长生粗布袍子的下摆。

远古冥鲸的残骨主干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李长生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上凸起一块。活体引擎彻底失控带来的物理反噬,顺着主龙骨直撞上来,震得周围那面由高维重压凝结成的气墙泛起一层层扭曲的水纹。

封寒尺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绝杀之刃,剑尖距离李长生的眉心只有不到半尺。剑身上流转的因果光芒,将李长生苍白的脸庞映照得明灭不定。

这位跨界而来的天外天扈从,并未因为脚下渡船的濒临解体而显露慌乱。他微微垂下眼皮,扫过裂开的甲板缝隙,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讥诮。

“连你们身下的蛆虫,都开始反噬了。”

封寒尺没有急于劈下那一剑。对付一个退路被彻底封锁、连自身寄居的阵法都无法镇压的土著异端,单纯的物理斩杀太过仁慈。他左手稳稳持剑,右手捏着那张边缘燃烧的天道因果符,缓缓张开嘴。

一连串晦涩、仿佛生锈金属刮擦骨骼般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天庭判决律令。

随着音节落下,甲板上的空气彻底死寂。温度骤降,呼吸间喷出的白雾立刻凝结成细碎的冰渣,劈头盖脸地砸在李长生的脸颊上,割出细密的红痕。

李长生左眼中的灰白乱码开始剧烈颤抖。无形的天道音节在窃天体的视界中,直接化作一个个暗红色的方块,粗暴地撞开他眼底的解析瀑布,疯狂干扰着他的精神防线。

脑海深处犹如被塞进了一把高速旋转的钢锯。

李长生微弓着背,十根失去皮肉的指骨死死扣住掌心,指骨关节在巨大的应力下发出清脆的错位声。他咽下喉管里的铁锈味。他很清楚,封寒尺看似傲慢的律令洗脑,表面是天威压迫,实则是在掩饰那张因果符上一轮物理重压释放后,必须经历的蓄力空档。

他没有后退。李长生强行将左眼中已经被挤压得支离破碎的算力,硬生生劈作两半。

一半死守心脉,将残存的乱码堆叠在眉心,抵御剑意渗透。另一半化作实质的灰黑代码,顺着脚下裂开的木骨缝隙,毫不犹豫地扎进漆黑的底舱。

底舱的空气已经变得像深海泥沼一样黏稠。

裘厄彻底暴走了。这团被强行缝合在动力阀门上的血肉,在感知到天道威压后,本能里的远古恐惧被全数唤醒。它粗大的肉瘤缆线疯狂甩动,墙壁上的血肉喇叭爆发出远古冥鲸濒死前的凄厉诅咒。

黎晚吟背靠着生锈的排污管,双手死死抠住脖颈。

她大张着嘴,肺叶剧烈扩张,却吸不到一丝氧气。随着那诅咒扫过,她瞬间陷入了深海溺水的窒息幻觉。冰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鼻腔里灌满了带着恶臭的海水。

身旁那堆维持引擎运转的阵眼光芒,正接连发出闷响,逐一熄灭。

渡船猛地一个大幅度侧倾。

黎晚吟在幻觉中被狠狠甩出,肩膀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铁板上。肩胛骨错位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针,强行刺穿了窒息的假象。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前方的转向舵正在失去控制。沉重的木质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舵盘开始向右疯狂偏转。

右边,正是风暴区外围的高维屏障。

黎晚吟猛地合拢牙关,一口咬穿了下唇。借着浓烈的血腥味,她手脚并用,在污水中连滚带爬地扑向转向舵。她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根布满木刺的粗糙舵盘。

她将全身重量挂在上面,双脚在湿滑的甲板上拼命寻找支撑点,用凡人的皮肉强行卡住即将偏转的沉重齿轮。木刺扎穿了袖管,鲜血顺着轮幅滴落在污水里。

她死死咬着牙,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晏流萤。

那个白布蒙眼的瞎眼盲女正蜷缩在排污管的阴影中。晏流萤苍白的皮肤下诡异地浮现出一块块散发荧光的毒斑,体表的血管根根凸起。黎晚吟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声音,只能看到晏流萤像是承受着某种极其沉重的无形重压,胸腔猛地一震,仰起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黑血。

晏流萤瘫软倒下,但她指尖却微弱地拨动了一下空气。

那口黑血没有落入污水,而是在半空中化作一圈圈无声的黑色涟漪,顺着主龙骨逆流向上飘去。

甲板上,李长生眼角渗出一行粘稠的血泪。

微弱的涟漪顺着木骨缝隙传入脚底。晏流萤拼死传递来的律令波段周期,精确地卡进了他那濒临崩溃的算力防御网中。

原本杂乱的防守,瞬间找到了规律。左眼中那些暗红色的干扰乱码,在特定的频率下,出现了不到半息的缝隙。

“降维的绞肉机里,妄图装死只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李长生沙哑出声,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无视了封寒尺那试图碾碎他意志的洗脑音节,将极其冰冷的杀意,全部倾泻在了底舱那团暴走的血肉上。顺着缝隙扎入底舱的灰黑代码瞬间活了过来,像无数根带刺的火针,狠狠刺入裘厄断裂的肉瘤神经中,强行接管回路。

窃天体的代码开始毫无底线地压榨裘厄体内残存的生命力。

底舱深处立刻爆发出更加狂暴的哀嚎。

直面李长生的暴力镇压,裘厄陷入了彻底的无序。它放弃了对死气的吞吸,十几根水缸粗细的肉瘤触须像巨型钢鞭一样,在狭窄的底舱里无差别地疯狂抽打。

铁壁凹陷,阵盘碎裂。

“别吃我——!我不该来这破地方!”

另一边的污水洼里,陆长庚正满脸泥水地趴在地上哆嗦。一条带血的触须带着尖锐的风声,擦着他的头皮扫过,直接将他身后的一截生锈铁管抽成两截。

碎铁片擦破了陆长庚的颧骨。他吓得怪叫一声,胡乱挥舞着手臂,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试图躲进两块巨大的古兽残骸缝隙里。

就在他倒退的瞬间,脚跟突然挂在了一截突出的半透明骨刺上。

陆长庚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朝后重重跌落。

“咚!”

他结结实实地砸在一条正剧烈痉挛的主神经触须旁。跌落的震动,将他衣服夹层里那残存的最后一点劣质护身符粉末彻底抖落。

灰色的粉尘洋洋洒洒地落在了那根暴走的触须表面。

就在粉末接触血肉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法则排斥反应发生了。这种力道本该被触须轻易碾碎,但在陆长庚跌倒的物理挤压下,加上他那无法解释的厄运磁场,这股力道极其诡异地卡准了触须回抽时的肌肉发力盲区。

触须猛地一僵,随后以一个违背生理构造的姿态向后倒卷,硬生生卡进了旁边两块古兽残骸的死角缝隙里。

“嘎吱!”

沉闷的肉体撕裂声响起。裘厄最核心的主神经节点,被意外死死卡住了。

底舱那足以掀翻整艘渡船的疯狂抽打,瞬间停顿。连带着正在被窃天体代码强行压榨的活体阵法,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物理层面的彻底停滞。

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的恶臭。主神经被死死卡住,活体引擎的反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两息空白。

这两息的物理停滞极其微小,这转瞬即逝的唯一生机,底舱的凡人们,能否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