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濒死野兽般的抽搐声,顺着千面号主控肉瘤的血管,直接传导到了李长生的指尖。

裘厄撑不住了。

上方,封寒尺攥着正在燃烧的天道因果符,往前踏出半步。

狂暴的下压气流直接在甲板深坑周围卷起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李长生弓着脊背,粗布衣袍紧贴着皮肉,骨骼交错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左眼里的灰白乱码疯狂跳动。封寒尺每靠近一寸,重力数据就在视野中成倍翻番。

这具肉身快到极限了。

但李长生没有后退。他扎进肉瘤里的十指猛地向下一按,手指深深嵌入那层滑腻的脂肪层里。

一丝带着高压热能的灰紫色神识,顺着物理缝隙粗暴地扎进底舱深处。

底舱排污管旁,那团被强行缝合成活体引擎的血肉剧烈痉挛起来。那根微型乱码火针精准无误地刺入了裘厄的核心神经。

“啊——”

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底舱回荡。裘厄那本因高维天罚而恐惧罢工的神经,在被强行篡改痛觉信号后,被迫超载爆发出极阴死气。

黑色的毒液顺着管道反冲而上。

李长生周围那层即将溃散的极点乱码盾,吸纳了这股被压榨出来的死气,在甲板上方强行结成两道浑浊的紫黑色毒气壁垒。

封寒尺脚踩碎木,火光映亮了他眼底的轻蔑。

“冥顽不灵。”

他连剑都没拔,只是抬起那只燃着因果符的手,对着下方的毒气壁垒狠狠按下。

甲板上的重压与底部的超载供能,让这艘由远古冥鲸脊骨缝合而成的渡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咯咯咯——”

主龙骨附近的阵纹开始明灭不定。

底舱最深处的水牢里,浑浊的积水没过脚踝,水面上漂浮着死鱼般的死寂。

被锁在角落里的温孤月,像一条缩在泥水里的蛇,一动不动。她脚踝上锁着一副粗大的古兽脊骨镣铐。这东西质地极硬,上面刻满的压制阵纹像水蛭一样钉着她的水文感知。

但刚才裘厄那一声惨叫之后,温孤月贴在水面上的侧脸,察觉到了水波里的一丝异样。

上方那股连空气都要碾碎的天威压下来时,维持物理囚禁的龙骨阵纹,竟然出现了短暂的供能中断。

墙壁上的微光闪烁了一下,暗了半息。

温孤月的眼皮猛地掀开。

作为水生异化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暗流和压力的波峰在哪。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恶臭的空气,身体忽然像没有骨头一样诡异地扭转。她没有试图去扯断那副古兽骨铐,而是将右脚向后弯折到一个骇人的角度,把骨铐最薄弱的衔接处,精准地对准了头顶甲板传导下来的震荡波峰。

咚。

封寒尺在上方按下了一击。

震荡波顺着龙骨直达底舱。

温孤月借着这股几乎要把她脏器震碎的高维排斥力,用力将脚踝往反方向一错。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碎响。

阵法死锁在自身防御松懈与高维威压的对撞下,直接崩断。

那副连着铁链的古兽骨铐砸进水洼里,溅起一滩黑泥。

阵眼前,李长生左眼视野边缘,代表活体罗盘的绿色锚点骤然变红,开始在底舱的网格图里高速移动。

他下颌处的肌肉剧烈跳动了一下。

封寒尺的第二波因果重压正碾在毒气壁垒上。紫黑色的护罩向内凹陷,发出刺耳的烧灼声。

李长生根本抽不出手。他的十根手指已经被肉瘤死死咬住,一旦松开,甲板上的防御就会全面崩溃。

“看住救生舱。”

极其沙哑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顺着底舱微弱的扩音阵纹传了下去。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一道冰冷的死命令。

底舱。

陆长庚正贴在墙角,被刚才的震荡压得直不起腰。听到这声音,他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水面上传来细微的滑行声。

温孤月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泥鳅,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奔底舱后方的特制救生舱而去。

那里是千面号上唯一能在深层暗流里提供短时庇护的地方,虽然之前被那个疯子塞进去了一个废人,但不妨碍她抢位置逃命。

“拦住她!”

陆长庚声音都在发颤,但他两腿发软,根本迈不开步子。

就在温孤月距离舱门还剩五步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管道阴影里扑了出来。

黎晚吟。

她双膝在之前的重压下几乎碎裂,此刻完全是连滚带爬地扑向舱门。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异化珊瑚正发出不安的摩擦声。

为了保住背上的东西,她只能照着那个男人的死命令做。

“砰”的一声,黎晚吟用整个后背死死砸在生锈的舱门上,双手反扣住门阀,死咬着下唇,眼睛里全是血丝。

温孤月停住了。

她偏了偏头,看着用肉身堵门的黎晚吟,嘴角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外头的威压已经把船舱挤压得快要变形,这帮凡人竟然还想着给那个疯子卖命。

“大爷,这要命的烂摊子您自个儿留着玩吧!”

温孤月冷笑一声。

她根本没用什么法术。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一欺,右腿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黎晚吟的腹部。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黎晚吟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踢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的铁管上,张嘴呕出一大口酸水。

但就是这不顾死活的一扑,硬生生让温孤月的动作顿了半息。

这点时间对李长生来说,远远不够。

他眼睁睁看着视野里那个红色的锚点,滑进了代表救生舱的区域。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闭合声。

温孤月钻进去了。

她以为自己能在这个封闭的铁罐头里躲过头顶的高维碾压,却根本不知道,外部的环境早就被天道威压扭曲成了一片无序的绝地。

但对千面号来说,活体罗盘流失的后果,是致命的。

就在温孤月隔绝气息的瞬间。

李长生左眼视野中,那片一直为渡船提供微观水文指引的细密数据流,像被利刃斩断的缆绳,瞬间熄灭。

黑屏。

庞大的千面号,在狂暴的冥河风暴区里,彻底变成了瞎子。

失去微观水流的纠偏,远古冥鲸的脊骨阵纹立刻失去了平衡。

“嘎吱——”

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巨大的、不堪重负的龙骨断裂声,从船底深处炸开。

船体猛地向右侧大幅度倾斜。底舱的水洼瞬间变成了倾泻的瀑布,将趴在原地的黎晚吟和陆长庚冲得七零八落。

甲板上,李长生双脚死死钉在阵纹里,膝盖因为剧烈的倾斜而向下弯曲。

毒气壁垒外,封寒尺因果符的光芒越发刺目。

而此时的渡船,已经完全不受控地偏离了原有的隐秘航线。船头在黑暗的水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向着前方那片足以粉碎一切的巨型暗礁涡流,一头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