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剑意残影没有实体,却比这归墟深处最寒冷的暗流还要沉重。

界壁裂开的缝隙里,剑无痕的轮廓只显露出冰冷的一角。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眸透过虚空,直接钉在了李长生的身上。

李长生左眼里的灰白乱码跳动速度,瞬间飙升到了视神经能承受的极限。他之前在阵眼外围随手洒落的十几道微型乱码陷阱,此刻像被摆上铁砧的玻璃珠。

“啪、啪、啪。”

空气中响起一连串极其细微的爆裂声。那些原本能逆转底层敌我识别逻辑的乱码,连触发生效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剑意逸散下来的余波生生碾平。属于天外天的绝对物理重压,蛮横地抹除了千面号底舱内所有的闪避空间。

缝隙越撕越大,不仅放进了必杀的剑气,还扯碎了船体原本的密封结构。被挤压在外部的冥河深层黑水与归墟同化污染,顺着裂口倒灌进来。

“嗤——”

大股大股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毒气混着黑水砸在铁板上,瞬间蚀出一个个边缘发黑的破洞。

陆长庚刚才还像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脚并用地往底舱角落里缩。他退得稍微慢了半步,靴子边缘蹭到一点溅起的黑水,那块厚实的牛皮瞬间汽化,连带里面的一小片脚趾肉都被烫成了灰白色。

“爷!水、水漏进来了!”陆长庚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惨叫。他旁边,黎晚吟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皮肤在同化重压下大面积泛起紫红色的尸斑。凡人的肉体在这双重挤压下,正处于崩溃解体的边缘。

李长生没有看他们一眼,也没退半步。

因为这道剑意带的是因果律锁定。别说往后退,就算现在跳进冥河暗流,这把剑也会精准地跟过去,从灵魂深处把目标劈成两半。

“想从根子上抹掉我。”李长生的嗓音沙哑干涩,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他突然向前迈出半步,双臂前伸,双手五指并拢如刀,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面前那颗原本已经罢工装死的活体主控肉瘤里。

“噗嗤”一声闷响。

枯黄的脂肪层被粗暴地撕开。李长生两只手臂直没入肘,双手在肉瘤深处摸索了半寸,死死攥住了那几根还在极其微弱跳动的主神经脉络。

他把这颗庞大且恶心的活体中枢,当成了自己的外接处理器。

李长生体内因为超载而近乎干涸的纯净本源,混杂着暴走的灰白乱码,顺着他的双臂疯狂注入活体引擎。他要用最野蛮的神经突触并联方式,强行把千面号剩下的所有阵列算力,硬生生拉进自己的脑域。

“嗡——”

对接完成的瞬间,李长生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万把生锈的钢锯。窃天体本能地发出剧烈的抗拒刺痛。外部庞大而繁复的天庭锁定逻辑,被阵眼转译成海量的数据流,疯狂冲刷着他的生理防线。

他要赶在剑尖彻底刺穿这颗肉瘤之前,从这套严丝合缝的天道算法里,硬生生抠出哪怕只有零点一息的底层漏洞。

一丝黏稠的黑血,从李长生的左眼角渗了出来。接着是鼻腔、双耳、甚至紧咬的齿缝。七窍里不断溢出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肉瘤上,瞬间被高热的乱码蒸发。

他在拿命和天道争夺算力的极限。

但就在这代码疯狂交锋的最紧要关头,一股极度杂乱、充满了低维香火气息的波段,突然从他身后强行插进了原本紧绷的阵法回路里。

李长生左眼皮猛地一跳。那本该精确到极致的推演进程,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外来干扰,出现了半息的卡顿。

他眼角的余光艰难地往后瞥去。

晏流萤跪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铁板上。她身上那层原本用来抵抗尸臭的抗毒血痂早已碎透,脏腑受创,整个人虚弱得连骨头都在打颤。

可她却死死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带着一丝诡异异香的黑血从指尖流出。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手指按在了铁板上,顺着这股跨界重压的缝隙,强行勾画出一道极度扭曲的符文。

同化血符。

她在逆转自己香火试纸体质的排异本能,试图主动去共鸣头顶那股即将落下的必杀威压。

这完全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愚忠。那股天外天的力量只要稍微转移一丝在这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身上,十分之一息内,她就会连人带魂被碾成一滩血泥。

但她不在乎,只要这符能画成,就能替前面的男人分担掉一丝因果重压。

“主……”晏流萤的喉咙里滚出一团带血的细碎气音,眼睛死死盯着符文最后一笔。

“找死!”

李长生的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暴喝,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在剑意几乎贴脸的生死毫厘间,他生生从正在超载解构阵眼防线的右手抽回了一分力道。没有回头,甚至连余光都没再给一个,他反手便是一掌朝后拍去。

“砰!”

一道由高频乱码压缩而成的凌厉掌风,精准无误地抽在晏流萤面前的铁板上。

那道只差最后一笔的同化血符,被这股掌风瞬间拍得粉碎。铁板上的血迹连同周围的积水,被震成了一片细密的血雾。

掌风的余波狠狠撞在晏流萤的胸口上。

“这不是你的战场,别拿命来脏我的算力!”

李长生冷酷的咒骂声在底舱回荡。他不需要一个连底层代码都看不懂的耗材来替他送死,这女人自杀式的介入,只会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数据流防线变得一塌糊涂。

晏流萤整个人被掀飞出去两丈远,重重撞在后方的排污管上。大阵气机中断的反噬让她张嘴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她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终于抗不住剧痛,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但李长生强行分心抽手的代价,也是致命的。

就在他拍出那一掌的半息间,底舱的防御阵列失去了满负荷的算力支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悲鸣。

大阵出现了致命的动荡。

头顶那道虚幻的重剑残影,没有任何迟疑,顺着这半息的防线松动,彻底撕裂了千面号外围最后一层厚重的物理木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绝对静音下的碾压。

冰冷的剑气如同死神的铡刀,笔直刺下。

剑尖无视了空间常数,直接抵在了主控肉瘤灰败的表皮上。甚至连李长生深深扎在肉瘤里的双臂,都能感受到那股即将把他的神经一寸寸挑断的锋锐。

“嗤——”

那股实质化的高维杀意,像是一把极其细微的手术刀,在李长生的眉心正中切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暗红色的鲜血涌出,顺着鼻梁往下滴。血滴还在半空中,就被无形的剑压碾成了一蓬极其细微的红雾。

防线全面崩溃,凡人的算力面对天道级别的无死角打击,终究没能抢出那零点一息的逻辑漏洞。这套严丝合缝的天道行刑程序,仿佛根本不存在任何物理常数上的缝隙。

李长生左眼里的乱码被强压烧得几乎停滞,瞳孔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他的呼吸已经停顿,每一块肌肉都崩到了断裂的边缘。

就在这万物死寂、连时间都被因果锁定拉长的必死瞬间。

底舱角落,陷入昏死状态的晏流萤衣领深处。

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突兀的颤动。

“嗡吱——”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锐利的诡异低鸣。它不属于这片充斥着腐臭的冥河水域,更不属于天庭那套冰冷的高维算力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