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罩的碎屑还没落进冥河的黑水里,底舱的空气就变了。
没有风,也没有气浪。只是单纯的质量凭空增加了十倍。
头顶那排手臂粗的黄铜吊环,在一瞬间齐刷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音,接着被生生扯断。砸在铁板上时,连回声都被这股无形的重力压扁了。
黎晚吟刚才还半蹲在铁网边,这股跨界重压落下的瞬间,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抱头的动作,整个人的颈椎发出“喀啦”一声响,被直接按趴在地。她背上那个用黑布死死裹住的物体,此刻重得像块铁磨盘,重重砸在她后背上,勒出了里面某种不规则结晶体的僵硬轮廓。
“哇——”一口黑血从黎晚吟嘴里喷出来。血滴落在铁板上,竟然无法溅开,而是被重力碾成了一张极薄的血膜。
旁边的陆长庚更惨,他刚摸出一张劣质护身符,符纸还没见光就碎成了灰。他整个人呈大字型拍在满是污水的地板上,下巴磕在铁钉上,牙齿咬破了舌头,血沫顺着嘴角止不住地往外溢。凡人的意志在这股不属于此界的碾压面前,就像一层劣质窗纸,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最惨的是折青黛。
她本来就因为经脉尽碎成了废人,此刻更像是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烂肉。她刚刚才挣脱了活体神经缆线的接驳,两只手臂从手肘往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断裂的神经束像扯断的琴弦一样裸露在外。
那两段血肉模糊的残臂,此刻正死死绞住底舱边缘的一根承重铁柱。
翻卷的皮肉在铁锈上摩擦,拉出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别……别松……”折青黛咬着开裂的嘴唇,眼泪混着血污糊住了整张脸。那不是在对别人说话,而是在强迫自己那具即将崩溃的身体不要失去最后的意识。
李长生站在主控阵眼的肉瘤前。
他的身体明显往下沉了三寸,靴底在铁板上踩出两个凹坑。
乱码在他的左眼飞速跳动。在别人的感官里这只是单纯的重力,但在他的视野深处,整个底舱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银灰色天道线条穿透。这些线条像无数根从天外垂落的冰冷钓线,死死勾住了这艘船上的每一个活物。
脑域深处传来钝刀锯骨般的异化刺痛,那是窃天体本能在向他发出极度危险的警报。
但他没有退。
他拔出陷入铁板的靴子,迈开腿。每抬起一次脚,膝盖骨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深海淤泥里跋涉。
一步。两步。
他走到了折青黛面前。
折青黛的视线已经被血糊住。她感觉到了身前的阴影,努力仰起头。
在这艘生不如死的活体黑船上,这是唯一一次有人握住她那沾满恶臭的手,把她从引擎上扯下来。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纯粹的举动。
她那两只刚废掉的、沾满污垢的手臂,本能地往前挪了半寸,想要抓住李长生的裤脚,却又在碰到粗布边缘时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她记得这男人眼里容不下脏东西。
“不……别赶我走……”她嘴唇发抖,声音细若游丝,透着一种绝望的凄艳。她宁可在这铁板上被压成肉泥,也不想离开这唯一让她感觉到自己还算个人的角落。
李长生没有看她的眼泪。
他缓缓蹲下身。
在左眼的乱码视野里,一根极粗的银灰色因果线,正顺着底舱的阵法纹路,死死绑在折青黛的后颈上。她哪怕已经沦为废人,身上那股活体稳压器的残存标识,依旧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天外天那股即将降临的必杀剑意,绝对会把这个带有逻辑标识的活物连同阵法一起抹除。
他面无表情。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逼出最后一点窃天体本源,凝成一串高频震荡的灰白乱码。
还没等折青黛反应过来,他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在她的后颈脊椎上。
“咔。”
一声极轻的骨骼错位声。
神经阻断乱码顺着脊髓长驱直入,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截断了她与千面号底层阵列的最后一点物理共鸣。
折青黛浑身猛地一僵,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在乱码的搅动下,那根绑在她身上的银灰色因果线“啪”地一声断成了几截,彻底消散。
在高维雷达的锁定逻辑里,折青黛这个目标被强行变成了“查无此物”。
李长生站起身,一把揪住她破烂的衣领,将这具软绵绵的身体像拎破布袋一样提了起来。转身走向底舱边缘。
那里固定着一个布满灰尘的特制救生舱,表面刻有一层极其微弱的纯净护罩铭文。这是千面号上唯一一个能隔绝外部气息、能在冥河暗流里撑上一会的铁棺材。
李长生一脚踹开舱门,粗暴地把折青黛塞了进去。
折青黛的意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用那只刚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死死抠住救生舱的铁皮边缘。外翻的血肉在铁锈上刮出几道黏糊的红痕。
“主……主……”她眼底透着刻骨铭心的绝望,眼泪砸在手背上。那目光不再是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是信仰崩塌的凄厉。她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成了一件终于被清扫出门的耗材。
李长生看着她抠住边缘发白的手指。
“你的信仰太重,会拖慢我拔刀的速度。”
他吐出最冰冷、最伤人的借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随后,他抬起右脚。
带有铁皮的靴底狠狠踹在那几根血淋淋的手指上。
“咯啦。”
指骨碎裂的声音响起,折青黛痛得眼前发黑,被迫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跌入昏暗的舱底。
李长生反手拉下厚重的舱门,“砰”地一声扣死锁舌。
转身,挥刀。
刀刃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固定救生舱的物理铁链。
底舱边缘的排液管道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特制救生舱顺着倾斜的通道滑了出去,“噗通”一声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冥河暗流中。
水花连一息都没能溅起,就被深层不受锁定的寒流卷走。那层微弱的护罩微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彻底消失不见。
折青黛降格存活,在这片死寂中彻底失联。
距离排污口只有几步远的黎晚吟,清清楚楚地看完了全程。
她原本因为重压而惨白的脸色,此刻透出了一种见鬼般的灰败。
她把背上那个散发恶臭的黑布包裹死死抱进怀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软体虫子般往角落里缩了缩。防水绷带下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被抛弃了。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一个刚刚还帮忙分担阵法压力的女人,当垃圾一样踢进了毒水里。
黎晚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包裹,指甲深深抠进布料。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献上水肺、当带路党的举动,在这个男人眼里也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清空的筹码。在这艘船上,下一个被塞进救生舱踢走的耗材,随时可能是她自己。
黎晚吟的喉咙滚了滚,刚想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来试探自己现在的“利用价值”。
但头顶传来的动静,直接把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碾成了粉末。
“撕啦——”
那不是木板破裂的声音,而是空间界壁被硬生生扯开的哀鸣。
千面号正上方,那片原本被深渊重压包裹的黑暗虚空,突然裂开了一条狭长的缝隙。
没有光透进来,甚至连修仙者惯有的法力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冷漠到极点的高维规则。那股无形的巨力直接贯穿了千面号的船体外壳,木屑和铁皮在接触那股力量的瞬间,连燃烧的步骤都省了,直接被碾成虚无。
缝隙深处,破空而出一道剑意残影。
那残影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物理碾压的势态。它刚一露头,底舱里所有悬浮的灰尘连同地上黎晚吟吐出的黑血,瞬间被压平。
剑意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以一种蛮横且绝对锁定的轨迹,死死盯住了主控阵眼的那颗肉瘤。
失去了折青黛这个活体缓冲垫,渡船此刻就像一个被剥光了铠甲的死囚,直面那柄降维处决的铡刀。
李长生还保持着收刀的姿势。
他慢慢转过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甚至没去擦一下脸上的血迹。七窍里渗出的黑血,顺着苍白的下巴滴在铁板上,摔成几瓣。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阵眼旁,迎着那道撕裂界壁的无情剑意。左眼边缘,灰白的乱码疯狂地燃烧着,像是要在干涸的算力中榨出最后一点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