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吟捂着那只被烧出一个黑洞的手掌跌退,后背重重撞在积水的铁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高压毒水顺着左侧舱壁的龟裂处狂喷而入,像一柄暗绿色的水刀,瞬间将堆在角落的几个木箱切成散发恶臭的烂泥。恐慌彻底压垮了底舱,几个残存的偷渡客疯了一样往高处爬,却被剧烈摇晃的船体甩进毒水洼里。皮肉脱落的嘶喊声被沉闷的水压声死死盖住。
这艘残破的渡船,离彻底解体只剩不到十息。
李长生站在齐踝深的积水里,对周遭的惨状连眼皮都没抬。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跳动频率已经乱成一团的主控肉瘤。
没有犹豫,他大步上前,挽起袖口,将两只小臂直接齐根刺入暗红色的肉瘤之中。
“噗嗤。”
粘稠的废液溅在他的下巴上。肉瘤内部无数根神经缆线像闻到血腥味的水蛭,瞬间缠死他的手腕,倒刺扎进皮肉。
李长生没有挣脱,反而主动放开了精神防线。眼底深处的灰白乱码骤然爆发,顺着双臂狂涌进千面号的活体阵法。他将这颗肉瘤当成了信号放大的基站,神识顺着外部狂暴的冥河暗流,逆向狂飙。
他要在船被碾碎前,抓到能抗住这股水压的底层逻辑。
神识在黑暗的水域中跨越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物理距离,仅仅一息,便锁定了后方那块焦岩上的一束波段。
那里,镶嵌着赫连血砂。
超距连线建立。
“轰——”
并不是声音,而是实质化的信息流。极其庞大、充斥着天庭洗脑圣音的防腐逻辑数据,连同赫连血砂被活剥代码的惨叫波段,像决堤的黑水一般,粗暴地倒灌进李长生的脑海。
李长生的身体在肉瘤前猛地一僵。
高维数据带来的压榨是毁灭性的。他脑海中原本有序运转的灰白乱码,瞬间被这股不可理喻的信息流冲得七零八落。太阳穴青色的血管如蚯蚓般高高暴起,随着剧烈的心跳疯狂弹动。
“滴答。”
一滴黑血从他左眼角渗出,砸在水面上。紧接着,他的鼻腔、双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粘稠的黑色血线。这具凡尘阶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越维读取天道代码的算力重压,精神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濒临崩断。
在常人看不见的高维视野里,那是一片充斥着金色圣音与黑色代码的乱码瀑布。
赫连血砂的骨甲在那片焦岩上进行着无休止的燃烧。距离太远,李长生只能勉强维系一条细若游丝的通道去剥取她骨甲里残存的天庭防腐密码。
剧痛让赫连血砂的神魂彻底疯狂。她无法忍受这种深层逻辑被一点点拆解的折磨,那团代表她意志的乱码在瀑布中剧烈收缩。
她想逆转心脉,自爆神魂来换取解脱。
“想死?”
李长生干裂的嘴唇微动,喉咙里挤出两个漏风的音节。他刺在肉瘤里的十根手指猛地收拢,死死扣住内部最粗的一根主神经。
灰白色的乱码顺着这根神经,强行压榨出一股巨大的反冲力,化作一根无形的镇定死锁,跨越空间直接打入了赫连血砂的波段深处。
“咔。”
虚空中仿佛传来机括卡死的脆响。
赫连血砂濒临崩断的神魂,被这根死锁生生缝合,像是被铁钉死死钉在刑架上的猎物,连自毁的权利都被强行剥夺。她的痛觉频段再次被拉长,化作杂乱无章的数据,供李长生在其中寻找排列组合的规律。
但这种跨维榨取,几乎抽干了李长生最后一丝算力。
底舱内,船体倾斜的角度已经超过了三旬。李长生半跪在肉瘤前,后背的衣服被冷汗和黑血完全浸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
一阵极轻的水声在他身后响起。
晏流萤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侧后方。她蒙眼的白布被毒水染黑了一半,身上残存的抗毒血痂在深海水压下发出碎裂的细音。
她看不见,但能清晰感知到李长生身上正在急速衰竭的生命体征。那股不可名状的高压,正把这个永远冷酷的男人往死路上按。
晏流萤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将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破。
带有特殊药香的鲜血涌出。她凭借着香火试纸体质的本能,将带血的指尖按在李长生身侧的铁板上,试图画下一道同化血符。她要强行将自己接入那个致命的数据通道,替李长生分担那股足以碾碎脑域的信息流。
符文刚画出半个弯钩,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滞。
李长生没有回头,但他左手硬生生从肉瘤中拔出,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一声毫无留情的闷响。
晏流萤瘦弱的肩膀被扇得猛地一歪,整个人如破布口袋般摔进旁边腥臭的毒水坑里。那半成型的血符被李长生掌心带出的余波强行碾碎,化作一滩毫无意义的血泥,融进水洼。
“陆长庚。”
李长生慢慢转过头,左眼完全被黑血糊住,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可忤逆的绝对压迫。
角落里抱着固定物的陆长庚浑身打了个激灵。
“压住她。”李长生盯着水里还在摸索着试图爬起来的晏流萤,“在代码闭环前,谁敢插手,就是拉全船陪葬。”
陆长庚连滚带爬地蹚过积水,扑到晏流萤身边,用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铁板上。
“姑奶奶,您就别动了!”陆长庚牙齿打着战,手底下的身躯冷得像一块冰,“爷心里有数,您这身子骨,碰一下那玩意儿人就碎了啊!”
晏流萤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十指死死抓着下方的铁网,指甲外翻出血,却被陆长庚的重量压得无法动弹分毫。
李长生冷冷收回视线。那半成型的同化血符如果真的连上,高维天庭数据会在千分之一息内把晏流萤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脉直接冲成烂泥。在这艘船上,耗材可以死,但他的锚点不能断。
他将左手重新狠狠刺入肉瘤,再次闭上眼。
视线边缘的灰白乱码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频段。脑域的温度高得仿佛能把血液煮沸。极度的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最后的理智。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陷、防线快要彻底崩盘的最后一瞬。
主控室深处,被物理缝死在阀门上的裘厄,发出了类似野兽般的超载悲鸣。
这个被剥夺了肉身控制权的活体引擎,感受到了千面号即将散架的震颤。他不想跟着这艘破船一起陪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怨毒,裘厄残存的神魂疯狂压榨着自己的根基,将船体内最后仅存的一股极阴死气,顺着主管道狂涌而出,主动注入了李长生面前的阵眼肉瘤中。
“喀啦啦……”
肉瘤表面的血管瞬间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
这股冰冷彻骨的死气,如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直接冲进李长生过载发热的神经中枢。
脑海中那种撕裂般的胀痛出现了微乎其微的半息停滞。
就是这半息。
李长生在乱码瀑布的最底端,猛地伸手。
两根由窃天乱码交织而成的手指,在无数扭曲的天庭指令中,精准地钳住了一组正在疯狂闪烁的符文。
那是一枚“六边形黑色符文”。它散发着抗拒一切腐蚀与同化的深邃幽光,正是从赫连血砂骨甲里逆向提炼出的高阶防腐密码底层核心。
“刺啦——”
远在焦岩上的连接通道被李长生单方面粗暴切断。
“呃!”
李长生闷哼一声,猛地把双臂从结霜的肉瘤里拔了出来。失去支撑的瞬间,他整个人脱力地往前一栽,单膝重重磕在铁板上。
他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黑血顺着鼻尖不断滴落。
在他的掌心上方,那枚六边形黑色符文正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提炼成功了。
但跨维解译的强行切断,让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砰”的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主控肉瘤因为供能的中断和极阴死气的反噬,停止了跳动。千面号原本用来抵抗水压的旧有防御脉冲,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船壁上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如风中残烛般褪去。外界那层本就布满龟裂的毒罩,在漆黑的深海中无声地炸成漫天光雨。
千万吨级的冥河高维水压,再无任何阻挡,结结实实地贴上了千面号仅存的木质外壳。
刺耳的木材崩碎声,在每个人的耳膜边炸裂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