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阵眼的肉瘤从跳动的黑色,瞬间转化为刺眼的惨白。
灰白色的乱码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顺着肉瘤后方粗壮的活体神经缆线,一路向上逆流。那些原本用作防御的阵纹刚一触碰到窃天体的代码,便如融化的铁水般自行剥落。
头顶上方那根生锈的物理传音喉管里,裘厄猖狂的笑声突兀地卡在了一个破裂的音节上。
“怎么……代码……不听使唤了!你干了什么!”
管道那头,传来活体水镜剥落砸在铁板上的碎裂声。裘厄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股夹杂着错乱的恐惧。他引以为傲的天庭废料防火墙,非但没有把李长生吸干,反而变成了对方接管整艘船底层逻辑的高速通道。
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左手刺入肉瘤的姿势。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右眼角渗出的黑血已经顺着脸颊滴落在下巴上,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艘船的旧齿轮,”李长生的声音不大,顺着冷硬的铁管壁向上传递,透着一种冷酷到了极点的平淡,“也该换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上方的主控室里爆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惨叫。
那种声音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顺着底舱的钢铁骨架,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见肉体被强行撕裂、骨骼被暴力反折的嘎吱声。那条原本属于裘厄的控制后门,被窃天乱码倒转了生命逻辑。原本是他用来榨取底舱耗材生机的管道,现在变成了强行抽取他自身骨血的抽水机。
粗壮的神经缆线在管道内剧烈收紧,发出绷紧的弓弦声。
它们像拖拽死物一样,将裘厄的肉身死死扯向主控室的动力阀。生锈的钢条和活体倒刺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牢牢焊死在冰冷的铁疙瘩上。短短几息之间,这位不可一世的千面号船长,被彻底剥夺了最高控制权,沦为了一具只能日夜燃烧神魂来驱动阵盘的活体耗材。
随着最高权限的易主,千面号的底层防御系统陷入了强制重启的空白期。
原本挤压在底舱那股绞肉机般的狂暴吸力,如同被掐断脖子般瞬间消失。外部那层隔绝冥河剧毒的毒罩也在同时停滞,船体外壳失去了缓冲,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失重与气压的骤变,让整个底舱发生了剧烈的物理痉挛。
像是一头濒死的远古巨兽在水下猛地翻了个身,脚下的铁板向右侧倾斜了近乎三十度。
那些原本被吸附在舱壁上的死老鼠、烂木箱、还有被绞碎的半截残肢,失去了牵引力,稀里哗啦地砸落下来,在混着污水的甲板上滑出一道道令人作呕的痕迹。
底舱角落里,黎晚吟死死抱住重伤的晏流萤。晏流萤的肺部像拉破的风箱,每喘一口气都会咳出粘稠的黑血块。
“抓紧栏杆!”黎晚吟指甲翻卷,死死抠住承重柱边缘的铁网,冲着周围还在发懵的残存偷渡客尖叫,“掉下去就得喂冥河!”
混乱中,几道提着刮骨刀的影子却借着倾斜的甲板滑了过来。
是凿齿水手帮仅存的几个残党。沙厉死后,这几个被逼入绝境的水鬼发现防御系统停摆,立刻盯上了角落里看起来最虚弱的黎晚吟和晏流萤,企图挟持伤员当做求生的筹码。
领头的独眼水手刚举起刀,头顶上方突然砸下来一个巨大的黑影。
是被船体痉挛甩飞出来的陆长庚。
“救命啊——”
陆长庚在滑腻的铁板上根本站不住,像个麻袋一样滚了下来。他背上那个脏兮兮的行囊重重磕在一截断裂的管道上,包裹散开,里面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青铜罐子、废旧符板和零碎破铁倒了一地。
独眼水手根本没把这个倒霉蛋放在眼里,刚迈出左脚准备跨过去,脚心正好踩在一个圆底的破香炉上。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带着几百斤的惯性朝前扑倒。手里倒握的刮骨刀噗嗤一声扎进了他自己的大腿,惨叫声还没出口,他的下巴就重重磕在了承重柱的凸起上,几颗牙齿混着血水喷出,瞬间昏死过去。
跟在后面的两个同伙躲闪不及,被滚落的陆长庚撞在膝盖上,三人顿时滚成一团,稀里糊涂地卡在了一堆废弃铁皮里。一场眼看要见血的二次暴乱,就这么被陆长庚滑稽的几跤摔散了。
然而,底舱深处阵眼前的死局并未解开。
李长生现在动不了一根手指。
窃天乱码的交接需要最后几息时间,他的左手死死卡在肉瘤深处,所有的算力都被迫接驳在死锁的重组上,身体陷入了绝对的物理僵直。
就在系统防御网重启完成的前一瞬,肉瘤内部残存的天庭废料代码触发了最后一次物理清场指令。
肉瘤深处,一排隐秘的高维绞肉齿轮突然弹射而出,顺着李长生刺入的左臂轨迹反向绞杀上来。
但这股清场脉冲,最先流经了下方作为活体稳压器的折青黛。
白发女人的双臂已经被碳化的黑斑完全覆盖。她感受到了阵法回路中那股即将弹出的毁灭性反冲,如果任由它通过,李长生的手臂将被当场绞断。
她低着头,双臂被神经缆线死死钉在阵盘上,根本无法移动。
她没有呼救,只是将清瘦的脖颈向右侧伸长,伸到一个近乎折断的扭曲角度。苍白的嘴唇凑到了连接右臂那根最粗壮的活体副弦前。
牙齿狠狠咬了下去。
坚韧的活体皮膜崩断了她的门牙,牙龈瞬间渗出鲜血。她死死咬住那根缆线,借着身体后仰的微弱力量,猛地一扯。
“哧——”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副弦被生生咬断。黑色的高压阵液瞬间喷溅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右臂因为经脉断裂无力地垂落下去,剧痛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这股突如其来的物理断路,在阵法深处引发了一丝微小的磁场震荡。
肉瘤内部那排即将切上李长生骨头的绞肉齿轮,受磁场影响,停滞了微不可察的半息。
李长生的左臂借着这一丝盲区,毫无阻碍地压入齿轮的缝隙。灰白乱码彻底接管了最后一段逻辑墙。
后方的甲板上。
赫连血砂死死盯着阵眼变白的过程,眼底的嫌恶化作了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很清楚,一旦毒罩和防御系统重启完成,自己就毫无胜算。而现在这短暂的算力交接期,李长生就是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死靶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层大面积碳化剥落的高阶骨甲。在失去灵气支撑的底舱,这层曾经坚不可摧的防具,此刻只剩下阻碍肌肉爆发的死板硬壳。
她没有任何犹豫,右手反握住左肩上突出的一块碳化骨片边缘。
五指抠进骨甲与血肉粘连的缝隙,猛地向外一扯。
连皮带肉,大块暗红色的肌肉随着残破的骨甲一并暴露在恶臭的空气中。她像撕掉一层死皮般,将上半身碍事的残甲尽数扯落,随意丢进脚下的脏水里。
没了拘束的青黑色肌肉纤维,在绝对的暴力下根根暴突。血管里流淌的纯肉身气血被压榨到了极限,体表甚至蒸腾出一层淡红色的血雾。
踩着铁板留下带血的凹陷,赫连血砂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凶兽,带着狂暴的物理动能,悍然冲向无法躲闪的李长生。
距离急速缩短。
十步。五步。
那根布满倒刺的百人骨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蕴含着半步归墟全部纯粹气血的绝杀一击,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直逼李长生毫无防备的后脑。
刺鼻的血腥风压,已经刮低了李长生后颈的碎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