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指甲缝里积着黑褐血垢的干瘪手掌,硬生生停在了陆长庚咽喉前方半寸处。
靳无影没有立刻收拢五指。他那张灰扑扑的脸上,肌肉如同枯树皮般毫无波澜,手腕一转,干枯的五指反而微微向外一翻。
凡尘阶巅峰的威压,像一层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薄膜,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铺延开来。这股力量没有激起任何气流,却在瞬间将周围丈许内的空气彻底抽干。后方交错旋转的铜环轴承声,被强行压抑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陆长庚的眼球因为惊骇而向外凸起,布满血丝。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得老大,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拼命倒抽着气,却吸不进半分空气。他的脊背死死抵着身后的青色石台,双腿以一种极其剧烈的频率战栗,想要后退,却连挪动半寸的力气都被这股威压死死钉在原地。
靳无影似乎有意拉长猎物在死亡阴影下战栗的时间。他将食指稍稍前探,指甲尖端若有若无地划过陆长庚粗糙的衣领。
细微的裂帛声响起。粗布衣襟像被极薄的冰刃裁开,紧接着,一点刺痛在陆长庚的颈动脉表皮绽开。一丝极其细微的血线渗了出来。
他不打算一击毙命。他要用这结界彻底封死这片空间的感知,慢条斯理地刮掉这只猎物的护体灵力,看着对方在退无可退的角落里一点点崩溃。
距离这片绝境十步之外,一块倒塌的废弃石柱阴影里,李长生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如同泥塑般一动不动。
盲杖静静地立在腿边。焦黑的左臂无力垂在身侧,伤口处尚未完全凝结的血痂不时因为肌肉的轻微痉挛,往外渗出几滴黑血。
他右臂接驳的无垢机括深处,几枚纯物理的黄铜齿轮正顶着阵眼内部的庞大灵压,发出极其干涩、缓慢的咬合声。排气孔漏出几丝暗红火星,掉在地上悄无声息地熄灭。
透过那层残缺的密匙指令,李长生灰白的眼瞳中,前方那片区域的代码正在发生大面积的扭曲。
靳无影刻意外放的高阶杀意,就像一滩浓稠的墨汁,强行泼进了一池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纹理的水中。大阵底层那些交错旋转的机械暗红色死光,受到这股凡尘阶巅峰威压的挤压,产生了大面积的折射和错位。
在乱码视界里,靳无影周身被一团致密的灰色数据流包裹。他看似毫无防备地在折磨陆长庚,实则全身没有露出一丝可以切入微调指令的漏洞缝隙。凡尘阶杀手的本能,让他在占据绝对主导时,依旧维持着密不透风的防御。
李长生没有强行激发右臂的机括。他极其冷静地闭上眼,将心脏的跳动频率强行压低。他像一条藏在冰层底下的毒蛇,强忍着左臂经脉烧焦的抽痛,死寂地蛰伏在代码的盲区里。
只要没有破绽,他就继续等。
“呃……咯咯……”
陆长庚喉咙深处发出风箱破漏般的怪声。极致的窒息感终于在某一刻冲破了肌肉的僵直。他的左手在身侧的地砖上胡乱抓挠,原本只想找个东西借力,手指却无意间抠进了腰带缝隙里,摸到了出发前王富贵硬塞给他的一样东西。
那是半册用来伪装压箱底物资的劣质假账本。
没有任何多余的盘算,甚至连大脑都没来得及运转,陆长庚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截烂木头。他猛地抽出那半册糊满废矿污泥的账本,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劈头盖脸地朝靳无影砸了过去。
“啪。”
账本在距离靳无影鼻尖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了。一层幽暗的护体罡气将它轻易震碎。发黄的劣质纸片像枯叶般四散飘落。
伴随着纸屑一起炸开的,是一股刺鼻的废矿污泥酸臭味,混合着底层黑市排水沟里特有的发酵腐气。
靳无影枯寂的眼皮微微一跳。这股下水道般的酸臭,让他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松弛了少许。
调虎离山也好,闯入核心也罢,这伙人确确实实已经榨干了最后一丝底气,穷途末路到了只能拿这种沾着污泥的垃圾来做困兽之斗的地步。
“跑快点。”
靳无影枯竭的声带里,挤出几个不带丝毫起伏的沙哑音节。他故意将脚步放得极慢,灰布鞋底擦过金属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口吻,一字一顿地碾压着猎物最后的神经防线。
“底层的虫豸,连血溅出来的弧度,都透着一股酸臭。”
话音落下的瞬间,靳无影右手并指成刀,干瘪的指尖猛然爆发出极其凝练的凡尘阶罡气。
他失去了继续折磨的耐心。枯瘦的手臂带起刺耳的风压摩擦声,以一种绝无可能落空的完美轨迹,直取陆长庚的颈动脉。
这一斩,封死了周遭所有的退路。罡气切割着空气,在青铜地砖上犁出一条寸许深的笔直切痕,急速逼近。
陆长庚瞳孔里的光骤然涣散。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宕机,身体出于最纯粹的惊恐,像条脱水的泥鳅般,爆发出一种毫无章法、极其扭曲的力量,双腿胡乱地往后一蹬。
鞋底与地砖的摩擦声并没有响起。
他的右脚后跟,不偏不倚,精准无误地踩在了刚才随账本一起炸开、散落在地上的那一滩废矿油泥中心。
“呲溜——”
原本被威压钉死重心的陆长庚,脚底突然像踩上了冰面,整个人瞬间失去控制,以一个极其难看的仰面劈叉姿势,朝后平滑出半尺。
幽青色的杀招罡气,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锐利的风压齐根削断了他额前的一缕乱发,在头皮上留下一道红痕,却偏偏没有切开脆弱的喉管。
躲过去了。
靳无影枯寂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名为错愕的波澜。
但陆长庚根本来不及去管头皮上的冷汗。他向后滑退的身体余势未消,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个三尺高的青色石台上。
在他那通瞎折腾下,石台顶端,那块原本就布满裂纹的阵盘玉玦,被他这股完全不受控制的蛮力狠狠一磕。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核心阵眼里回荡开来。
压制地底微型污染灵脉的最后一道阀门,碎了。
空气中陡然静默了半息。紧接着,一股肉眼不可见、却能让所有修仙者本能感到战栗的黏稠气息,顺着碎裂的玉玦缝隙疯狂外涌。那不是普通的火毒,而是深埋地底、带有浓烈高维怪谈气息的深渊波段。
这股气息溢出的刹那,李长生背后的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黑棺深处,一直因透支陷入强制沉睡的红绫,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嗜血嘶吼。那是闻到极致养分后夹杂着万年囚禁怨毒的本能暴动。猩红的血雾不受控制地从缝隙溢出,隐隐有冲破封印的狂躁。
李长生五官骤然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咬住舌尖,毫不犹豫地将心脏处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强行剥离,化作暗流死死压入背后的黑棺。左臂烧焦的经脉因为剧烈抽吸,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因为在乱码视界中,随着高维污染的外泄,靳无影外放的高阶杀意结界被这股更高维的波动瞬间冲垮。
前方那巨大的青铜阵球深处,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几万个齿轮在同一时间咬合错位。
刺目的红色警告乱码疯狂刷屏。核心阵眼原本光洁无瑕的防御光罩,像接触不良的烛火般,出现了半个呼吸的剧烈闪烁和黯淡。
逻辑报错。底层的代码裂隙,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的无垢机括之下。
夺阵的良机,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