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足以砸碎颅骨的巨力,脚下是绞肉机般的拉扯。

李长生没有退。

他右腿大筋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崩裂音,灰白色的物理常数乱码强行扭曲了重力。骨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擦过他的鼻尖,甚至刮飞了一层脸颊的皮肉,温热的血珠刚一渗出,就被强压气流吹散。

借着这毫厘之差,李长生以一种违背关节极限的角度向后仰倒。

沉重的骨鞭重重砸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本就濒临崩溃的冥鲸骨板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纯粹的物理压迫,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断裂声,整块后甲板彻底向下塌陷,露出了下方漆黑、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底舱。

两人连同着漫天的碎木、铁锈与干涸的黑血,直坠而下。

底舱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活体屠宰场。

四周原本死寂的船舱壁开始了剧烈的蠕动,无数倒刺肉齿在缝隙间疯狂旋转。空气中再无半点灵气,习惯了高维力量浸润的修士经脉在这里只能发出干瘪的痉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逆向绞杀血肉的恐怖物理吸力。

底舱的积水、散落的木箱,甚至是几只乱窜的底舱老鼠,都被这股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扯向舱壁,随即在齿轮的摩擦声中被绞成一团模糊的血肉,顺着排污管道咽下。

晏流萤重重摔在积水中,脏水溅了她一身。

她身上那层原本用来隔绝毒气的抗毒血痂,在坠入真空区的瞬间就已经化作飞灰。此刻,底舱那股混杂着排泄物与腐肉的恶臭空气,像带着倒刺的铁刷,直接刮擦着她脆弱的肺腑。

“咳……”她蜷缩起身子,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污,小臂上迅速浮现出不规则的排异黑斑。

狂乱的吸力扯着她的粗布衣角,将她一点点往蠕动的肉壁方向拖拽。

晏流萤看不见,但她能听见周围骨肉被碾碎的黏腻声,还有凡人们破了音的惨叫。她死死咬住舌尖,用那点微弱的痛觉强撑着一丝清醒。她的手指在泥泞的铁板上摸索,指甲翻卷渗血,终于抠住了一根生锈的承重柱边缘。

她没有借力站起,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双腿已经在重压下使不上力。她只是用肩膀抵住冷硬的铁柱,将全身那点可怜的重量压在黎晚吟身上,拼命将这个还在发懵的女人推进了承重柱后方、刚好能避开吞噬阵直射吸力的死角里。

“别……出去。”晏流萤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额头贴着铁锈,黑色的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甲板上。

不远处,水声哗啦作响。

水手长沙厉从一堆废弃的杂物里爬了出来。他那张半人半鱼的缝合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他引以为傲的生锈铁钩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周围的肉壁正不分敌我地吞噬着他的手下。

紧接着,他看到了从废墟中站起身的赫连血砂。

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覆盖着一层剥落的灰黑碳化粉末,没了骨甲的庇护,那身布满暴戾血丝的青黑色肌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纯粹的野性与压迫感。他就像一头被关进铁笼的凶兽。

沙厉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他顾不上满地的碎玻璃和恶臭的积水,双膝一软,直接在泥泞中滑跪过去。

“大人!大人饶命!”沙厉拖着沾满排泄物与脏水的下半身,疯狂地向前爬行,粗糙的手指指向舱室深处,“我知道这艘船的底牌!阵眼!那个当活体稳压器的女琴师,就在前面,我把她抓来献给您当祭品,换我一条狗命——”

他爬得太快,带起的腥臭脏水溅到了赫连血砂赤脚的边缘。

赫连血砂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看前方的李长生,也没有看远处的阵眼。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脚背那滩污浊的水渍上,又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底层排泄物恶臭的缝合怪。

赫连血砂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脖颈侧面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是极度洁癖被触犯后,身体本能产生的生理性嫌恶。

他没有动用任何功法,甚至连多余的废话都没说,左手握住那截残破的骨鞭,手臂肌肉猛地暴涨,反手就是一记极为干脆的平抽。

“啪。”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响。

骨鞭的倒刺毫无阻碍地嵌进沙厉的腰腹,纯粹的物理蛮力直接砸断了他的脊柱。沙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那张带着谄媚笑容的脸还在半空,上半身便已经与下半身彻底分离。

断裂的残躯飞出两丈远,还没落地,就被肉壁上爆出的巨大吸力扯住了伤口。

“嘎吱——”

肉齿旋转,沙厉的半截身子瞬间被卷入缝隙,碾碎的血水顺着底舱的排气管道流走,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留下。

角落里,黎晚吟死死贴着承重柱,看着那一滩飞溅的烂肉。

她很清楚,在这个没有灵力、只讲肉身强度的铁笼子里,他们这些凡人甚至连当耗材的资格都没有。逃不掉,打不过,只剩下被碾碎这一条路。

看着赫连血砂转过身,重新将充满杀意的目光锁定在李长生身上,黎晚吟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旁边一个正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偷渡客衣领。

“瞎了吗?往墙边跑就是被墙吃,往外逃就会被那个怪物抽成两截!”黎晚吟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肉里,“想活命,就死死贴着那个拿骨头刀的男人!只有靠近他才能苟活!”

这并不是什么精妙的战术,而是纯粹的利益裹挟。

在绝对的恐慌中,这声尖叫成了偷渡客们唯一的抓手。求生本能驱使着十几个凡人掉转方向,连滚带爬地涌向李长生的位置,用他们惊恐的肉体,在李长生和赫连血砂之间强行堆起了一道混乱的人肉屏障。

赫连血砂冷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提起骨鞭,大步撞入人群。

纯肉身的碾压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和骨骼断裂的声音。几名凡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粗暴地砸飞出去。

李长生站在这群惊叫的凡人后方,冷眼看着一切。他没有因为黎晚吟的掩护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将右眼中跳动的灰白乱码催动到了极致。

赫连血砂的每一次挥鞭,每一次脚步的挪动,其肌肉发力的物理轨迹都被剥离成最枯燥的距离数字。

他在等一个物理学上的绝对死角。

就在赫连血砂左腿微屈,准备发力抽开面前两个凡人的瞬间,李长生动了。

他并没有向前迎击,而是侧过身,一把抓住了刚好从身旁抱头鼠窜的陆长庚。

“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李长生单手揪住陆长庚的后衣领,借着脚下重力常数的微调,如同扔出一截沉重的麻袋般,将陆长庚狠狠推向赫连血砂左侧的攻击死角。

“啊——我不想死!”

陆长庚发出破音的惨叫,双脚在湿滑的铁板上根本踩不住。他一脚踩在了一块沾满烂肉的碎木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扑倒。

也就是在他倒下的瞬间,他背上那个沉重的黑布包裹受惯性驱使,猛地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赫连血砂准备发力的左脚脚踝前。

沉甸甸的撞击让赫连血砂的脚步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滞。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失去了半息的平衡,挥出的骨鞭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这就够了。

李长生脚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纤维瞬间爆发,发出类似生锈钢绞线崩断的闷响。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擦着赫连血砂挥空的骨鞭残影,强行突破了这片混乱的肉搏区。

两步,三步。

李长生稳稳停在底舱最深处。

在他面前,是一颗巨大的、如同心脏般跳动的黑色肉瘤。这里是整艘千面号的主控阵眼。肉瘤表面,几根粗壮的血肉缆线死死穿透了折青黛的双臂。那个白发女人此刻正低垂着头,双臂经脉渗出黑血,紧咬的嘴唇已经咬得血肉模糊,拼死承受着阵法运转带来的物理反冲。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那根粗壮的物理传音喉管里,传出了一阵令人心底发毛的干笑。

裘厄的声音顺着铁管壁轰鸣,回荡在死寂与哀嚎交织的底舱。

“没灵力了?哈哈哈哈!那大家就全变回茹毛饮血的畜生!”

坐在主控室活体水镜前的裘厄,眼角满是掩饰不住的猖狂。他太清楚底舱现在的局势,失去灵气的凡人,哪怕懂得一些阵法皮毛,也绝对不可能靠一双肉手拆掉活体阵眼。他以为,这片高维真空,就是李长生这群偷渡客的最终坟墓。

李长生没有抬头看那根管道。

他抬起左手,五指并拢,没有丝毫迟疑地狠狠刺入那颗跳动的黑色肉瘤中。

滑腻的血肉向两侧翻卷,指尖触碰到了肉瘤深处坚硬的神经结。

李长生闭上眼,窃天体的乱码视界瞬间顺着指尖的物理接触,疯狂向内渗透。他准备像之前一样,寻找这套底层逻辑的死锁缝隙,直接逆向接管整艘船的控制权。

然而,就在乱码触碰到阵眼核心的刹那。

异变陡生。

肉瘤内部,没有出现任何千面号原有的普通阵法回路,反而爆发出了一面灰白色的、密不透风的代码墙。

那不是归墟土著的阵纹,而是极其古老、冰冷的逻辑排列——天庭的废料代码。

这层代码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它就是一条写死在物理层面的高阶防火墙。

“砰!”

一股狂暴的高维逻辑能量顺着肉瘤,如同重锤般狠狠反弹在李长生的左手上。

李长生的小臂皮肤瞬间崩裂出几道笔直的血口,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右眼视界中,那些属于窃天体的篡改乱码,像撞上铁板的浪潮,被这股高阶禁制强行切断了连接。

那是直接剥夺灵力与生机的底层禁制。

骇入进程,被粗暴阻断。

李长生保持着左手刺入肉瘤的姿势,手臂微微颤抖,转过头。

身后的甲板上,赫连血砂已经一脚踢开了地上惨叫的陆长庚,手里那根沾满碎肉的骨鞭,正拖在铁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死神倒计时般的摩擦声。

死局,正在无情收拢。